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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弟媳嫌我包的见面礼寒酸,逼我父母卖房凑60万彩礼,我直接退了家族群:我家不扶贫,账单寄给你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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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包推回我面前的时候,王悦溪的手指在桌布上敲了两下。

她那指甲是新做的,水钻亮得扎眼。

“姐,你打发谁呢?”她笑着说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一桌人听见。

我扫了一眼红包,八千块,崭新连号的票子,昨天从银行取出来还带着油墨味。

母亲在桌下扯我袖子,父亲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酒洒了都没察觉。

我弟罗高澹低头扒饭,筷子就没停过。

我拿起红包,塞回包里,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走廊尽头,我掏出手机,点开家族群,打了三行字。

发送。

退群。

然后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01

外婆住在县城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墙根的月季爬了半墙,红的粉的挤成一堆,外婆说这是她三十年前插的枝,如今比院墙都高了。

我每次回去,她都在院里那把藤椅上坐着,手里择菜,脚边卧着只橘猫。猫老了,不爱动,眯着眼晒太阳,尾巴偶尔甩一下。

“你妈那点心思,我都知道。”外婆把豆角掐得咔嚓响,指甲缝里塞着泥,“房本在我手里攥着,谁也别想动。”

我帮她浇花,没接话。搪瓷盆里的水晃出来,溅在鞋面上,凉丝丝的。

“惠茜。”外婆喊我名字的时候,手停了,抬头看我,“你弟那个对象,你见过了?”

“还没正式见。听妈说,人长得挺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外婆哼了一声,把豆角扔进搪瓷盆里,哐当一响,“你表姐十年前结婚,行情价一万八。这行情涨得比你爸血压还快。”

我笑不出来。外婆看了我一眼,从裤兜里摸出个布包,层层叠叠裹着,打开是张存折。她塞我手里:“拿着,别跟你妈说。”

我翻开,三万。外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这三万不知道攒了多久。

“外婆,我不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眼睛一瞪,脸上的褶子挤成核桃壳,“你一个人在省城,吃穿住行哪样不要钱?你妈不心疼你,我心疼。”

我把存折收好,心里堵得慌。

临走前给外婆留了两千块钱,压在搪瓷盆底下。

外婆送我出门,站在院门口,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说:“惠茜,你记住,你外婆还没糊涂。”

我点点头,开车走了。后视镜里,外婆站在月季花墙旁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的点。

回到父母家,父亲罗建新在客厅抽烟,电视开着,放的戏曲频道,他根本没看。母亲谢丽在厨房剁排骨,刀砍在案板上,咚咚咚,像跟谁有仇。

罗高澹还没回来,说在汽修厂加班。母亲隔着厨房窗户喊:“惠茜,你弟这个月工资又花超了,你先帮他垫垫房租。”

我没吭声。母亲又说:“等你弟结了婚,两口子挣两份工资,日子就好过了。”

“妈,十八万八,加上三金酒席,二十多万了。”

“人家悦溪是县城姑娘,条件好,追的人多着呢。”母亲端着排骨出来,围裙上沾着血水,“你弟能娶上她,是咱家的福气。”

福气。我在省城租的房子一个月三千五,水电另算,午饭吃食堂不超过十五块。每个月给家里打三千,雷打不动。剩下的钱,攒了五年,不到八万。

父亲把烟掐了,说:“惠茜,你手头宽裕的话,先借五万,回头爸还你。”

“回头”是什么时候,他没说。

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转了五万,备注写了“借款”。

母亲第二天打来电话,说“你是姐姐,帮衬弟弟应该的,写什么借条”。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那晚我睡在自己原来的房间,床单还是高中时那条,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墙上贴着周杰伦的海报,他穿着黑背心,眼神叛逆。

我盯着海报看了很久,觉得那是我上辈子的事。

第二天一早回省城,母亲塞给我一袋子冻饺子,说“自己包的,比外面买的好”。

我拎着那袋饺子上了高铁,塑料袋上凝着水珠,滴在裤子上,湿了一小片。

02

彩礼定了十八万八之后,王悦溪改口了。

她给罗高澹发了条微信:我表姐上个月订婚,人家彩礼三十八万八,我不能比她低吧?后面跟了个委屈的表情。

罗高澹把截图转给我,问“姐,怎么办”。

我没回。过了半小时,他又发一条:“悦溪说,她爸妈养她二十多年,不能白养。”

我给舅舅谢永昌打电话,问王悦溪家什么底细。

舅舅在县城开小卖部,认识的人多。

他说:“王悦溪她爸在建筑队,她妈在超市理货,家里还有个弟弟,读大专,一年学费两万。”

“她家条件一般。”

“一般?”舅舅顿了顿,“她爸去年盖房,跟人借了二十万,到现在没还上。她妈见人就说,等闺女出嫁,彩礼钱正好填窟窿。”

我明白了。

母亲却看不明白。

她开始跟亲戚借钱,大姑借了两万,二叔借了三万,舅舅没借,说“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母亲在电话里跟我哭,说舅舅不念亲情。

“妈,舅舅说的是实话。”

“实话?”母亲声音尖起来,“你弟三十了,好不容易有个姑娘愿意嫁,你想让他打光棍?”

我没说话。窗外省城的夜色沉沉,对面楼亮着零星的灯,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呛得我关了窗。

那段时间母亲一天打五个电话,从“你弟不容易”哭到“你是不是要看着你弟打光棍”。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下班回家看见十几个未接,红点连成一片。

父亲也打,但只说两句:“惠茜,家里难。你想想办法。”

我想什么办法?我又去取了两万,加上之前五万,七万。转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按错了金额,转成七千。又补了六万三。

母亲发来语音,说“收到了,你弟高兴坏了”。

我没听出高兴,只听见麻将声,哗啦哗啦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算账。

卡里余额还剩不到一万,离发工资还有十天。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鸡蛋,一袋榨菜。

灶台上那袋冻饺子还没拆,塑料袋上结了霜。

我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卧了个鸡蛋,端到阳台上吃。

省城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

对面楼有人在阳台晾衣服,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人影站在那里。

我想起罗高澹中专打人那回。

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不敢进屋。

父亲在客厅拍桌子,母亲在哭,对方家长堵在门口骂。

我出去跟人家谈,赔了三万,又说了半宿好话。

罗高澹站在阳台上一直没动,我抬头看他,他低着头,手在栏杆上抠来抠去。

那年他二十岁,我二十六岁。六年过去了,他还在阳台上站着,只是换了个阳台。



03

订婚宴设在县城聚贤酒楼,二楼包间,两桌。一桌坐罗家亲戚,一桌坐王家来人。王悦溪穿了件红裙子,头发盘起来,耳朵上的金坠子一晃一晃的。

我提前三天回来,去金店挑了条手链,两千四,又按本地习俗包了八千红包。

红包封皮是母亲买的,烫金“百年好合”,我摸着那四个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宴席上,王悦溪坐我旁边。母亲特意安排的,说“姑姐跟弟媳坐一起,亲热”。我给她倒茶,她接了,没喝。

“姐,听高澹说你在省城做会计?”

“嗯。”

“那收入应该不错吧。”她笑吟吟的,眼睛弯成月牙。

我笑笑,没接话。凉菜上了,王悦溪掏出手机拍了一圈,然后发朋友圈。我余光瞟到配文:订婚啦,谢谢亲爱的。

热菜上了三道,父亲站起来讲话,无非是感谢亲家、两家结好之类。

讲完,王悦溪的父亲王德顺接话,说“我们家悦溪从小娇生惯养,嫁过去不能受委屈”。

父亲点头如捣蒜。

然后就是见面礼环节。我把红包递过去,王悦溪接了,捏了捏厚度,直接拆开。当着两桌人的面,一张张数。

数完,她笑了,笑得有点冷。“姐,你打发谁呢?我表姐订婚,大姑姐包两万。”

包间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

父亲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酒晃出来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

母亲在桌下扯我袖子,低声说:“快给悦溪道歉。”

罗高澹低头扒饭,筷子没停过。

我看着王悦溪,她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已经越过我,看向两桌人。她在等,等一个说法,等我低头。

王家那桌有人小声嘀咕,说的是本地话,我听不太清,但“大姑姐”三个字听得真切。

罗家这边,大姑脸拉下来,二叔在抽烟,烟雾飘到王悦溪那边,她拿手扇了扇。

走廊尽头有扇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

我掏出手机,点开家族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母亲发的,一张王悦溪试婚纱的照片,配文“儿媳妇真俊”。

我打了三行字:“第一,老房子首付我出了十万,卖房先还我。第二,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往家里打一分钱。第三,谁娶媳妇谁出钱,我家不扶贫。”

发送。退群。

手机立刻开始震,母亲的电话。我挂掉,又震,父亲的。我挂掉,再震,罗高澹的。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出舅舅的号码,拨过去。

“舅舅,是我。”

“知道了。”舅舅声音沉稳,“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

“舅舅,老房子的事——”

“你外婆早就料到了。”舅舅叹了口气,“你妈上周去找中介,人家说要房本。房本在你外婆手里,你妈拿不到。”

我靠在墙上,窗外的烧烤摊有人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震天响。

“惠茜,你记住。”舅舅说,“你管不了你爸妈,但你管得住你自己的钱。”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家族群那个图标还在,只是右上角的小红点没了。

我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我自己发的,下面是系统提示:你已退出群聊。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声,王悦溪走过来,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

“姐,你至于吗?”

“你数钱的时候,挺至于的。”

她脸一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我回到包间拿包,两桌人都看着我。母亲眼睛红肿,父亲脸色铁青,罗高澹终于抬了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拿起包,谁也没看,走了。

04

回省城第三天,王悦溪发来一张清单。微信好友申请里写着:“姐,我错了,咱们聊聊。”

我没通过。她又发来一条:“姐,你误会我了,见面礼的事是我不对,彩礼的事好商量。”

我还是没通过。她就找罗高澹要了我的手机号,直接发短信。短信很长,分段写的,像拟了草稿:“姐,我怀孕了。我爸妈说,彩礼不能低于六十万,县城全款房一套,不然就把孩子打了。姐,你帮帮高澹吧,孩子不能没有爸。”

最后一句:“爸妈说姐姐在省城有存款,可以先垫上,以后慢慢还。”

我把短信转给罗高澹,问:“孩子的事,你确认了?”

罗高澹回:“悦溪说是。”

“什么时候怀的?”

“她说上个月。”

上个月他们还没订婚。我没追问,只回了一句:“你自己有多少钱?”

罗高澹不回了。晚上父亲打来电话,吭哧了半天,说:“家里凑了二十万,还差四十万。惠茜,你看——”

“我出不了。”

“你弟——”

“爸。”我打断他,“我这些年给家里多少钱,你算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父亲的呼吸声,粗重,像拉风箱。过了很久,他说:“惠茜,家里难。”

“我知道难。”我说,“但我不欠家里的。”

父亲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一层一层灭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我没点开,但我知道内容。

左不过是那些话,听了三十年了。

过了十分钟,母亲又发来一条,这次是文字:“你爸气得血压高了,你满意了?”

我打了三个字:“去医院。”

母亲没再回。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对面楼最后一盏灯灭掉。整栋楼黑下来,只有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第二天上班,我对着Excel表格发了一上午呆。

数字在屏幕上跳,我怎么也对不上。

中午去食堂,打了份西红柿炒蛋,吃了两口就饱了。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下班回家,我把这些年给家里转账的记录全导出来,一笔一笔加。

三千、三千、三千、五千、两千……十六万七。

我又翻出老房子首付的凭证,十万,转账记录还在,备注写着“爸妈购房首付”。

我把所有截图打包,发给了父亲。附了一句话:“十六万七,零头抹了,十六万。什么时候还我,什么时候再联系。”

父亲没回。但我知道他看到了,因为微信显示已读。已读不回,这就是他的态度。三十年来,一直是这个态度。



05

母亲发动了所有亲戚。

大姑打来电话,说“你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二叔打来电话,说“你弟是家里独苗”。

堂姐打来电话,说“你妈在村里说你白眼狼,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堂姐那通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前半段劝我回头,后半段变成诉苦,说她婆婆怎么偏心小叔子,她怎么忍了十年。

末了她说:“惠茜,我羡慕你。你敢翻脸,我不敢。”

我说:“姐,我不是敢。我是没有退路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银行。

卡里余额还剩六千八,离发工资还有五天。

我算了算这个月的开销,房租三千五,水电三百,通勤两百,吃饭一千五。

刚好够,一分不剩。

那天晚上舅舅打来电话,说姐姐谢丽找了中介,要把老房子挂出去卖,但房本在外婆手里,中介说没房本不能交易。

母亲又去找外婆要,外婆不给,母女俩在院里吵了一架。

外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说:“你卖我的房子,先从我身上轧过去。”

母亲坐在地上哭,说“妈你偏心”。

外婆说:“我偏心?你摸摸良心,惠茜给家里多少钱,你给高澹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舅舅说,外婆骂完这句话,母亲就不哭了,只是坐在地上,拿头撞墙,撞得咚咚响。

外婆也不拉,就看着她撞,说:“撞吧,撞破了头,我打电话叫救护车,钱让惠茜出。反正你闺女的钱,你花着不心疼。”

母亲这才停了。

我听舅舅说完,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发酸。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像有人在敲。

“舅舅,外婆没事吧?”

“没事,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坐在藤椅上择豆角,跟没事人一样。”舅舅顿了顿,“惠茜,你外婆让我告诉你,房本她攥着,你妈拿不走。让你别怕。”

“我不怕。”

“你嘴上说不怕,心里呢?”

我没说话。舅舅叹了口气,挂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起小时候外婆带我去赶集。

她给我买糖葫芦,我舍不得吃,举着走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糖化了,沾了一手,外婆拿手绢给我擦,说“傻丫头,买了就是吃的,留着干什么”。

那时候我五岁。现在我三十二。我还在留着东西,舍不得吃,舍不得用,舍不得花。留着干什么呢?

06

王悦溪带着罗高澹杀到了省城。

我开门的时候,王悦溪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罗高澹跟在后头,低着头,手机横屏拿在手里,估计在打游戏。

“姐。”王悦溪笑,笑得比订婚宴上真心,“我们来看看你。”

我让他们进来。出租屋小,一室一厅,沙发上堆着我的账本。王悦溪扫了一眼,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罗高澹坐在她旁边,继续打游戏。

“姐,你一个人住这儿,挺清净的。”

“有事说事。”

王悦溪收了笑。她看了罗高澹一眼,罗高澹没反应,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姐。”罗高澹抬头,眼睛没离开屏幕,“帮帮我。”

“帮你什么?”

“悦溪说了,没房子她不嫁。”

“你自己有多少钱?”

“我……”他卡住了,眼睛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看了王悦溪一眼。

“姐,你别为难高澹。”王悦溪接话,“他一个月四千,不吃不喝也攒不够。你是姐姐,你拉他一把,他记你一辈子好。”

“他中专打人那回,三万块是我出的。”我看着罗高澹,“他记我好了吗?”

罗高澹脸白了。

那是他二十岁的事,在汽修厂跟人打架,把对方鼻梁打断了。

对方家长堵在家门口要五万,父母拿不出,是我把攒了两年的工资取出来,三万,又跟同事借了两万,才摆平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罗高澹嘟囔。

“是,六年了。”我说,“六年前的三万,到现在你提都没提过。现在要六十万,你觉得我会出?”

王悦溪站起来。她个子不高,但站直了,下巴微微抬着,像只斗鸡。“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你一个嫁出去的人,家里的事少掺和。”

“我嫁出去了吗?”

王悦溪愣了一下。

“我没嫁人,这房子是我租的。你们俩,一个是我弟,一个还不是我弟媳。”我走到门口,拉开门,“请你们出去。”

王悦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挺复杂,有怨,有不甘,还有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她说:“姐,你不帮你弟,你弟这辈子打光棍,你良心过得去?”

“良心?”我笑了一声,“我的良心早被你们吃干净了。”

门关上。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罗高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硬话,也没替我说一句。

他手机上的游戏,应该还没打完。

我在门板上靠了很久,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

那箱牛奶还放在茶几上,王悦溪忘拿了,或者故意没拿。

我盯着那箱牛奶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拎到门口,放在鞋柜旁边。



07

舅舅来省城进货,顺道看我。他带了一兜子苹果,说是老家院子里那棵树上摘的,让我尝尝。

我们在楼下小饭馆吃饭。舅舅喝了口啤酒,说:“王悦溪家的事,我打听到了。”

他放下杯子,压低声音:“王悦溪她爸盖房欠了二十万,她妈去年查出来子宫肌瘤,手术费花了三万多。她弟在读大专,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三万。她家现在外面欠了快三十万。”

“所以六十万彩礼,一半是填她家的窟窿。”

“对。”舅舅叹了口气,“这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她妈逼她年底前拿三十万回去,拿不出就不认她这个闺女。”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但她可怜,不是祸害你家的理由。”舅舅把话说完,看着我,“惠茜,你心别软。”

“我不软。”

“你嘴上不软,心里呢?”舅舅拿筷子指了指我胸口,“你从小就这样,嘴上硬,心里软。你弟闯祸你替他赔钱,你妈哭穷你给她打钱。你软了三十年,该硬一回了。”

我没说话。饭馆里有人在吃火锅,热气腾腾地冒,熏得我眼睛发酸。

“你外婆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舅舅笑了,“前两天还自己爬梯子摘丝瓜,我赶到的时候她骑在墙头上,吓得我腿都软了。她倒好,说‘叫什么叫,我年轻时候上树比这高多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菜。

舅舅走的时候,我送他到公交站。他上车前回头说:“你外婆让我带句话。她说,房本她攥着,你妈拿不走。让你别怕。”

公交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混进车流里,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发了条消息,把转账记录和首付凭证打包发过去,附一句:“十六万,什么时候还我,什么时候再联系。”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煮了碗面。

水开了,面下进去,白气腾起来,模糊了窗户。

我站在灶台前,等面熟,捞出来,卧了个鸡蛋。

端到阳台上吃的时候,面已经有点坨了。

08

母亲开始四处跟人说我不孝。

堂姐打电话来,说“你妈在村里说你白眼狼,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我说“随她说”。

堂姐又说“你妈还说你逼她卖房,要逼死她”。

我说“房本是外婆的,外婆不让卖”。

堂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惠茜,我羡慕你。你敢翻脸,我不敢。我婆婆偏心小叔子,我忍了十年,忍出一身病。”

挂了电话,罗高澹发来语音。四十多秒,前半段是吼的:“都怪你!你不出钱就算了,还退群!现在悦溪要跟我分手!你满意了?”

后半段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姐,我三十了,我好不容易有个对象……”

我把手机拿远,等他吼完,说:“分了好。”

罗高澹愣住。语音断了,他又打过来,我挂了。他又发文字:“你还是我姐吗?”

我打了三个字:“问你爸。”

他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完把碗洗了,坐在阳台上看路灯。

省城的路灯是橘黄色的,一排排延伸到远处,像一串珠子。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载我,我坐在前杠上,路灯也是这样一盏一盏地过去,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现在没人载我了。我也不想载谁了。

对面的楼里有人搬走了,窗户黑洞洞的。

楼下的小卖部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张纸,写着“旺铺转让”。

我看着那张纸,想起外婆的小卖部。

小时候外婆在棉纺厂门口开了间小卖部,卖冰棍和汽水。

我放学就去帮忙,外婆给我一根冰棍,我坐在门槛上吃,吃得满手黏糊糊。

后来棉纺厂倒了,小卖部也关了。

外婆把没卖完的冰棍分给邻居小孩,自己留了一根,坐在门槛上慢慢吃。

我蹲在旁边看她,她咬了一口,说“甜”。

那时候她已经六十多了,头发花白,牙掉了两颗,但吃冰棍的样子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09

外婆摔伤是半夜的事。她起夜,脚下一滑,股骨颈骨折。舅舅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我连夜开车回去,三个小时的路,开得眼睛发涩。

到医院时天刚亮,母亲蹲在走廊里哭,父亲在缴费窗口前翻钱包。我走过去,问:“多少?”

“三万八。”父亲头也没抬,还在翻。

“我来交。”

母亲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抖了半天,说:“你吃饭了没有?”

我没回答。

去窗口刷卡,输密码的时候手指有点僵。

交完费回来,外婆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母亲坐我旁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过了一会儿,母亲往我这边挪了挪。

又过了一会儿,又挪了挪。

最后她坐到我旁边,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她身上有股医院消毒水的味,混着家里那种旧衣柜的樟脑味。

“惠茜。”她声音很小,“妈错了。”

我没说话。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房本的事,是妈糊涂。”她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你外婆骂我了,说我良心让狗吃了。我想了好几天,你外婆说得对。”

我还是没说话。但我的肩膀没有躲开。

“你弟那十八万八,我让他自己还。还不上就慢慢还,我不替他填了。”母亲抬起头,看着手术室的门,“你外婆说得对,我偏心。我偏了三十年,偏出个什么来了?偏出个白眼狼,偏出个不孝女。你弟要是争气,不用我偏;你弟要是不争气,我偏了也白偏。”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母亲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我扶了她一把。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肉里。我没抽开。

外婆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呼吸平稳。我跟到病房,给她掖好被子。母亲在门口站着,不敢进来。

我出去打热水。回来的时候听见外婆在病房里跟母亲说话,声音虚弱但清楚:“你闺女比你明白。”

我靠在墙上,热水壶的蒸汽扑在脸上,烫烫的。壶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鞋面上。

母亲从病房出来,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递给她一瓶水,说:“你回去歇着,我守着。”

她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惠茜,柜子里有面包,你饿了吃。”

我点点头。她走了,脚步拖在地上,踢踢踏踏的。

10

王悦溪拿走了罗家东拼西凑的十八万八。

那笔钱是父母最后的家底,外加跟亲戚借的。她拿到钱之后,跟罗高澹分了手,孩子也打掉了。罗高澹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他。

“姐,她说她没办法。她爸妈逼她把钱拿回去。”

“她拿回去了?”

“嗯。她爸妈转头给她弟交了首付。”

我没说话。罗高澹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像在哭,又像没哭。最后他说:“姐,那十八万八,我会还的。”

“还什么?”

“还给爸妈。还有你的十六万,我也还。”

我没接话。他能不能还上,我不知道。但他终于说了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罗高澹后来换了工作,跑长途货运。

人瘦了一圈,话更少了。

过年的时候他给我发了条微信,一张照片,是他驾驶室里的挂件,一个平安符。

配文:“姐,我在路上。”

我回了一个“嗯”。

我把每月给家里的三千停了,改存定期。卡里的数字慢慢涨,涨到八万那天,我去银行把存折打出来,薄薄一张纸,攥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外婆出院后,我去看她。她坐在藤椅上,脚边卧着那只老橘猫。月季花开过了,剩了一墙的绿叶。外婆指着墙根说:“明年还开。”

我说:“嗯,明年还开。”

她看了我一眼,说:“惠茜,你瘦了。”

“跑医院跑的。”

“跑医院好。”外婆点点头,“跑医院说明你还在乎。不在乎的人,连医院都不来。”

我蹲下来给她剪指甲,她的指甲又厚又硬,剪起来嘎嘣嘎嘣响。剪完指甲,我给她梳头,白头发一根根落在地上,轻飘飘的。

过年我没回家,给外婆转了五千。外婆让舅舅帮忙收的,舅舅说外婆拿着钱数了好几遍,嘴里念叨“这丫头,这丫头”。

年三十晚上,母亲发来一条微信:“饺子包了。”

我看了很久。

窗外的烟花一明一暗,映在手机屏幕上。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我能吃三十个。

父亲在旁边数数,数到二十就不数了,说“行了行了,别撑坏了”。

那些饺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打了两个字:“留着。”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速冻饺子。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腾,白气模糊了窗户。

我站在灶台前,等饺子浮起来,捞出来,盛在碗里。

碗是外婆给我的,搪瓷的,上面印着牡丹花,磕掉了一块瓷。我端着碗坐到阳台上,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放烟花,一簇一簇地亮,又暗下去。

我咬了一口饺子,速冻的,皮有点硬,馅也一般。但吃着吃着,碗里进了点什么东西,咸的。

我没擦。

手机亮了一下,罗高澹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货车旁边,背后是高速公路的服务区,灯很亮,照得他脸发白。他比了个剪刀手,笑得有点傻。

配文:“姐,新年快乐。”

我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慢点开。”

发送。然后我放下手机,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一个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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