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只进不出,为什么刻在吃饭的鼎上
本文讲饕餮。后人一见青铜器上那种兽面纹,便说那是贪吃的怪兽,可翻回原书,这名字原本不在《山海经》里。《北山经》钩吾之山有一只兽,叫狍鸮,羊身人面、目在腋下,古书只记它的形貌与食性,不替它编故事;《左传》里的饕餮,却是缙云氏那个「贪于饮食、冒于货贿」的不才子,是四凶之一,是一个人的恶名。两样东西隔着几百年,直到晋人作注,才被捏成一只兽。本文把「经文的兽」「史书的人」「注家的合流」「鼎上的纹」四层分开摆,讲一只只进不出的怪兽,为什么会被刻在盛饭的鼎上。凡讲不准处,本文直接标明存疑。
一、钩吾之山上,一只只记形貌的兽
《山海经·北山经》写到一座钩吾之山,山上有玉,山下有铜,山里有一只兽,名字叫狍鸮。原文只用了三十来个字写它:「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这是全书写食人兽写得最省的一处,也是最让人记得住的一处。
先说形状。身子像羊,脸像人,眼睛不在脸上,长在两个腋窝底下,牙齿是虎牙,爪子是人手。这几样东西单独看都不稀奇,拼在一处就成了一只说不清的兽。古人写怪,惯用这种拼法:把熟悉的部件拆开,再错位装回去,越装越不像,也越装越难忘。
眼睛长在腋下这一笔最狠。眼睛本是看路用的,长在腋下,就得把胳膊抬起来才看得见东西。这样的写法不图合理,只图一个印象。读的人一旦记住了这个错位,这只兽就再也忘不掉了。怪物的名字容易忘,一个错位的形状却很难忘,比记住它的名字还牢。
「其音如婴儿」是另一层。形状这样可怕,声音却像小孩哭。这一句把「像」和「是」拆开了:听着像婴儿,走过去却是要命的东西。《山海经》里好几只食人兽都带这一笔,可见这已经是一套现成的写法,专用来写「以声诱人」。
最重的还是最后三个字——「是食人」。前面写的都是形貌,只有这三个字说它做什么。古书没有写它吃谁、吃了几个、在哪儿吃的,只给了一个断语。断语越短,分量越重,读到这儿,前面那些错位的部件一下子都成了凶相。
名字要留一句:狍鸮两个字怎么读,历来的注家说法不一;它和后世那个「饕餮」是不是同一个词,材料不足,只能存疑。字形相近、读音相去不远,都不足以断定二者本来就是一物。要坐实这个名字,得拿出更早的凭据,眼下只能存疑。这一层,后文还要再说。
可以拿同书的另一只食人兽作个对照。《西山经》里有一只穷奇,形状像牛,长着刺猬一样的毛,也是吃人的;可它另外还多出一层本事,能听懂人话,专去帮凶作恶。同样写食人,穷奇多了「助恶」这一笔,狍鸮却只有「食」这一笔,两只兽的性子就差开了。
《山海经》写这一类怪东西,通例是只记三样:长什么样、在哪儿、吃什么。它不替它们编故事,也不问它们从哪来、后来怎样。这不是作者偷懒,是那个时代的写法——先记下来,故事留给人去补。补与不补,正是后文要分清的界线。
还有一处不可坐实:钩吾之山在哪儿,历代说法不一,硬指为某处实有的山,属后人附会。这类地名在《山海经》里成百上千,多数只能当作方位记号来看。经文到这儿就停了。把这只兽和「饕餮」连起来的,不是经文本身,是几百年以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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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左传》里的饕餮,是一个人的恶名
与《山海经》时代相近的另一部书里,也有一个叫「饕餮」的名字,但它不是兽。《左传·文公十八年》记舜流放四凶,饕餮是其中之一。这一段话里的饕餮,从头到尾都是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家族里那个被乡里叫作饕餮的不肖子弟。
原文这样交代他的出身:缙云氏有一个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夺别人的东西还不知足,聚敛财货没有尽头,不分给孤寡,不救济穷困。天下人把他和另外三个恶人放在一起看,就叫他饕餮。这几句话里,饕餮是一个绰号,不是一个物种。
这层意思值得停一停:「贪于饮食」是口腹之欲,「冒于货贿」是财货之欲,古人把这两样并在一句里说。也就是说,这个「贪」从一开头就不只是贪吃,还包括贪财、贪权、贪到没有底。后世只把饕餮记成一只贪吃的兽,其实把这一半意思丢了。
还要看清「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这一句。名字不是官府给的,是「天下之民」叫出来的。一个人贪到大家都看不下去,众人就送他一个恶名,这恶名再被史官记下来,就成了典故。饕餮的名声,最早是一句民间的骂语。
另外三凶各有名目:帝鸿氏的不才子叫浑敦,少皞氏的不才子叫穷奇,颛顼氏的不才子叫梼杌,加上缙云氏的饕餮,合起来是四凶。四凶各系一氏,各有一个不肖的子弟,写法整齐得像是排好的。这一整齐,反倒让人起疑。
这里可以做一处对照。《尚书·舜典》记舜所惩的,是共工、驩兜、三苗、鲧四罪,与《左传》的四凶名单全不相同;《史记·五帝本纪》却把四凶的名字照抄下来。同一段上古旧事,两套名单并存,谁是原本、谁被改过,材料不足以定,此处存疑。
要紧的是分清这一节与上一节:那边的狍鸮是兽,这边这个饕餮是人;那边写的是形貌,这边写的是德行。一个记在近似物产的条目里,一个记在论功过、定褒贬的史笔里。两说各自站得住,彼此并不知道对方,还没碰面。
再看「饕餮」这两个字本身。二字都从「食」,本义都与吃有关:一个指贪吃,一个指贪食无度。合起来作一个词用,形容的是一种吃相。从字面上说,它天生就是为「贪」这个意思造出来的名字,落到兽身上或人身上,都说得通。
所以到先秦为止,中国有两个饕餮:一个是《山海经》里那只羊身人面的食人兽,名字写作狍鸮;一个是《左传》里那个贪得无厌的不才子,名字叫饕餮。它们是两条线,出自两路,本不相干。把两条线打成一个结的,是晋代的一位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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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晋人一笔,把兽和人并成了一物
晋人郭璞为《山海经》作注,注到狍鸮时,写下这么一句:「为物贪惏,食人未尽,还害其身,像在夏鼎,《左传》所谓饕餮是也。」这一句不长,却把前面那两条互不相干的线一下子系到了一处,此后千余年,两说再没分开过。
这句话其实做了三件事。第一,把狍鸮的性子定为「贪惏」;第二,说这种像画在夏代的鼎上;第三,直接断定它就是《左传》所说的饕餮。前两件是解释,第三件是判断——一句注文,把一只兽、一口鼎、一个人名,捏成了同一件事。
「食人未尽,还害其身」这八个字,经文里是没有的。《北山经》只说它吃人,没说它吃出什么后果。是注家替它添了一个后果:贪吃没吃完,反倒把自己害了。这一添,兽就从「可怕」变成了「可戒」,性质整个换了。
这正是一处要紧的对照:经文那一层是「记」,只记形貌与食性;注文这一层是「训」,要讲出一个道理。同一个名字,一处在记事,一处在说教。读古书最怕的,就是把注家的话当成经文,把后加的道理当成原来的记载。
与郭璞注一脉相承的,还有《吕氏春秋》里的一句:「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这句话把鼎、兽、报应三样连在一起,说得比郭璞更直白:刻它,是为了说一个「贪有报应」的理。
「有首无身」四个字尤其要紧。它说这兽只剩一张脸、一张嘴,身子没有了。为什么会没有身子?因为它吃人还没咽下去,先把自己害了。一个贪到极处的形象,被简化成了「一张嘴」——这是古人给「贪」画的一幅像。
不过这两处说法并不严丝合缝。《吕氏春秋》说周鼎,郭璞注说夏鼎,一夏一周,相差好几百年;鼎上那纹饰究竟起于何时,古人各说各的。禹铸九鼎的传说,本身也属传说而非信史。谁在先、谁在后,材料不足,此处存疑。
另有一部《神异经》,旧题汉东方朔所撰,实际当是后人依托之作,成书年代有分歧,此处存疑。它给饕餮换了副样子:说西南荒有这么一种人,「身多毛」,贪得像狼,「好自积财」——到这一步,饕餮已经变成一个贪财的人了,连兽都不是。
最后一步是宋人走完的。宋代编金石图录,把商周青铜器上那种对称的兽面纹,取名叫「饕餮纹」。名字一起,器物上的花纹就和古书里的兽对上了号。可这名字是宋人给的,商周铸器的人怎么称呼它,无从得知,此处须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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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为什么把它刻在吃饭的鼎上
现在回到那个最直白的问题:一只吃个不停的怪兽,为什么偏偏刻在鼎上。鼎是什么?最早是煮肉、盛肉的大锅,三足两耳,架在火上用;后来成了祭器,成了礼器,最后成了「国之重器」——问一个王朝的分量,问的是它手里的鼎。
把一只贪吃的兽刻在盛饭的器上,这本身就是一重反讽。鼎里装的是给人吃的东西,鼎上刻的却是一只永远吃不饱的东西。每一次揭开鼎盖、每一次分食,抬头就看见它。吃的人和被刻的兽,就在同一口鼎上照面。古人的用意,恰恰在这一「看见」上。
《吕氏春秋》把用意说明白了:「以言报更也」。报更就是报应。刻它不是为了供奉它,而是拿它当一面镜子——看着它贪,就想起贪的下场。它既是贪的化身,也是戒贪的告示,一身两用,看的人自去分辨。器物不会说话,道理就刻在器物上。
这里可以做一处对照。别的器物上纹饰,多半取吉祥、取庇护,是求它带来什么;唯独这一种,取的是警戒,是拿一个反面来挡灾。同样是刻在器物上的形象,一边用来亲近,一边用来提防,用意正好相反。求吉的纹样要人欢喜,戒贪的纹样要人警醒。
为什么偏要刻在食器上?因为食器是每天都要碰的东西。吃饭是天天做的事,鼎是天天要看的东西。把一条戒条刻在最常看的器物上,比写在书上更管用。书可以合上,鼎天天在眼前。古人劝人别贪,选的不是讲堂,是饭桌。
「有首无身」这个形状,也正是在食器上才最见力。一张嘴,没有身子,意思很直:贪到最后,连自己都吞进去了。它不像别的神兽那样张牙舞爪,只是一个吃相的定格。贪到极处,剩下的只有「吃」这个动作本身。
这里还可以再作一处对照。《左传》里的饕餮贪的是饮食与货贿,《神异经》里的饕餮贪的是积财,到《山海经》的狍鸮这里,贪的又只是吃。三条线各执一端,合起来却是一件事:古人把种种「贪」,都归到了这一个名字底下。
但有一层须说清:商周青铜器上那种兽面纹,当年是否就叫饕餮、是否就含戒贪之意,古人说法不一,与器形也未必一一对得上。把「饕餮纹」这个名字和「戒贪」这个意思一并看作定论,是后来的事,此处仍要存疑。
一只只进不出的怪兽,被刻在天天要用的鼎上,问的其实不是它,是看鼎的人。它记下的不是一头兽的形貌,而是古人对「贪」这个字的全部看法:贪吃、贪财、贪到反噬自身。两千多年过去,鼎或存或亡,这个名字却一直没被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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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山海经·北山经》、《左传·文公十八年》;《吕氏春秋·先识览》、《神异经》;《尚书·舜典》、《史记·五帝本纪》;晋·郭璞《山海经注》。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与书影、商周青铜器兽面纹拓片、汉画像石拓片,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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