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说文：火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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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字文》“龙师火帝”的称名，皆本于《左传・昭公十七年》。这一年，郯国的国君来到鲁国，在介绍前代帝王时提及：“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说明炎帝用火作为百官师长命名的纲纪，故称火师，并用火命名。周兴嗣为何不径用“炎帝”，而改称“火帝”？《左传》下文：“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这里作者裁取“龙师”指代“大皞氏”。同理亦可用“火师”指代“炎帝”，但这样又与“龙师”重复，故而从文句中择取“火”和“帝”组成“火帝”一词。

“帝”在甲骨文中已经出现，多指天帝。商代早期的人间君主称“王”，到了后期，卜辞中死后的人君亦可称“帝”，如帝甲、帝丁，大概是认为先君死后配于天帝左右。《左传》“炎帝”是对古传说中人君的称呼。至于人君生而称帝，当自晚周才有。“师”字泛指军队。引申指众人，《诗经·大雅·文王》：“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郑玄笺：“师，众也。”又为管理众人的首领，《周礼·地官司徒》：“乡师，下大夫四人。”郑玄注：“师，长也。”《左传》称“大皞氏”为“龙师”，即指他是以龙命名百官师长的首领。所以文中的“师”与“帝”意义相近，皆表示人君。

从声律上看，“龙师”为平平，“火帝”为仄仄，平仄相间，比用“炎帝”平仄更和谐。相比大皞、炎帝，用龙师、火帝，不仅对仗工整，便于记诵，而且生动形象，凸显了帝王各自的特点。《千字文》流传后，徐陵《劝进梁元帝表》：“云师火帝，非无战阵之风。”分别用云师和火帝指称黄帝和炎帝，与《千字文》造词手法一脉相承。

“炎帝”是何许人也？《左传》杜预注：“炎帝，神农氏，姜姓之祖也。”将炎帝释为神农氏。事实上，在早期传说中，炎帝和神农氏还没有那么紧密地融合在一起：炎帝是善用火的帝王，神农氏的功绩则在农耕发明。《周易·系辞下》：“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在《管子·封禅》中，言“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其中载有“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神农、炎帝显非一人。《史记·五帝本纪》中，也是将神农氏与炎帝分述。西汉末年，刘歆作《世经》帝德谱：“炮牺继天而王，为百王先，首德始于木，故为帝太昊。”“《易》曰：‘炮牺氏没，神农氏作。’言共工伯而不王，虽有水德，非其序也。以火承木，故为炎帝。教民耕农，故天下号曰神农氏。”依照“以火承木”的五德相生理论，结合《周易》记载，以为炎帝号神农氏，炎帝、神农均指一人。这种说法，在东汉以后被各家所接受。班固《汉书·古今人表》列出“炎帝神农氏”，曹魏张晏注：“以火德王，故号曰炎帝。作耒耜，故曰神农。”魏晋时，皇甫谧《帝王世纪》综合前人文献资料对炎帝形象做了描述：“神农氏，姜姓也，母曰任姒，有蟜氏女，登为少典妃，游华阳，有神龙首，感生炎帝，人身牛首，长于姜水，有圣德，以火德王，故号炎帝。”这是先秦至魏晋学术体系对上古帝王谱系不断整合重构的结果。

中国古代传说中与火有关的圣王，除了炎帝，还有燧人氏、祝融等。《韩非子・五蠹》：“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燧人氏发明钻木取火，结束了先人茹毛饮血的原始状态。《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载“火正曰祝融”，《礼记·月令》：“孟夏之月，日在毕，昏翼中，旦婺女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明确祝融作为上古火官的身份，不过在先秦两汉的文献中记述最多的还是“炎帝”。文献中众多与火帝有关的记载可以与中国境内大量的考古遗址相互印证。例如，旧石器时代的北京周口店遗址（距今70万至20万年）发现了大量用火遗迹，包括灰烬层、烧骨、烧石等，表明当时人类已能熟练控制火种。新石器时代的仰韶文化遗址（距今7000至5000年）普遍发现陶窑、炭化谷物、烧土建筑等，证明火已成为部落改善生活、发展生产的重要工具。历史传说将先人散落的创制功绩归附于少数帝王，传递出先民对火文明开拓者的崇敬和赞美之情。

汉字的构造也承载了华夏民族探索和应用火的集体记忆。“火”的甲骨文像火焰升腾之形，发展到楷书，“火”也是常用部首：写在左侧，多演变为火字旁；写在下方，多演变为“四点水”。《说文》：“火，毁也。南方之行，炎而上。”“炎，火光上也。”在黑夜中，火会带来光明。《说文》：“光，明也。从火在人上，光明意也。”火给人带来了温暖和熟食，“热”“炊”“烂”等字都从火旁。火也是捕猎和农耕的工具。《说文》“焚，烧田也”，指以焚烧丛林的方式打猎。《甲骨文合集》10198片“翼戊午焚，禽（擒）？”《诗经·郑风·大叔于田》“叔在薮，火烈具举。袒裼暴虎，献于公所”，都是焚火田猎的记录。焚烧草木后可以下种，于是“田”字就从捕猎发展出田地的意思。《说文》：“疁，烧种也。”反映的就是刀耕火种的早期农业生产方式。此外，火还是烧制陶器、铸造铜器、冶炼农具必不可少的条件。华夏先民凭借着智慧掌握火、利用火，极大地推进了社会文明的发展进程。

炎帝在中国古代文化中享有崇高地位，常与黄帝齐名。《国语·晋语四》载司空季子语曰：“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二帝用师以相济也，异德之故也。”《国语·周语下》：“皇天嘉之，祚以天下，赐姓曰‘姒’，氏曰‘有夏’，谓其能以嘉祉殷富生物也。祚四岳国，命以侯伯，赐姓曰‘姜’，氏曰‘有吕’，谓其能为禹股肱心膂，以养物丰民人也……夫亡者岂繄无宠？皆黄、炎之后也。”炎黄二帝被尊为华夏始祖。数千年来，他们一直是凝聚海内外无数“炎黄子孙”的文化根脉。

◎本文原载于《光明日报》（作者系扬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文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由豆包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