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新蓝海，崇州如何“翼”起向未来？

低空新蓝海，崇州如何“翼”起向未来？

——县域经济体“主动耦合型嵌入”战略性新兴产业的路径研究

宋志斌

低空经济被确立为国家新兴支柱产业后，县域如何在这一高技术产业链中找到生态位，成为具有普遍意义的实践命题。本文整合全球生产网络理论中的“战略耦合”与全球价值链理论中的“模块化嵌入”，提出“主动耦合型嵌入”分析框架，考察崇州发展低空经济的禀赋基础与嵌入路径。研究发现，崇州的核心策略是将空域优势转化为“验证能力”这一稀缺功能模块，以验证能力牵引制造集聚，以场景开放反哺技术迭代，以制度供给持续更新耦合条件。这一路径区别于“全产业链闭环”思维，为不具备整机链主优势的县域经济体系与战略性新兴产业分工提供了理论参照。

一、引言

2026年，低空经济被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性新兴支柱产业。新修订的《民用航空法》施行后，低空产业从政策培育阶段进入以标准、适航、质量为约束的产业化阶段。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命题随之浮现：并非所有地区都具备整机链主或总部经济集聚条件，县域经济体如何在这一高技术产业链中找到不可替代的位置？

崇州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观察样本。2026年，崇州发布低空经济“1+3+5+4+N”产业生态体系；2026年9月，聚焦eVTOL领域的上海久米飞行将西部总部基地落户崇州，从签约到确定试飞基地建设方案仅用十余天。一座曾以家具闻名的县市新城，正将目光投向天空之上。

二、分析框架：主动耦合型嵌入

本文整合两个理论资源以构建分析框架。全球价值链理论中的“模块化生产网络”概念指出，当产业链技术复杂度超过单一区域承载能力时，产业链会分解为若干功能模块，不同区域依据禀赋承担特定模块。全球生产网络理论中的“战略耦合”概念则进一步揭示，区域与产业链的连接并非自然发生，而是需要区域制度与链主企业之间“有意向的主动干预”，且这种耦合具有时空条件性——它是暂时的联盟，而非永久绑定。

两个概念各有侧重：模块化嵌入关注“嵌什么”（功能定位），战略耦合关注“怎么嵌”（互动机制）。但两者均未充分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当县域不具备链主企业所需的初始条件时，如何主动创造被耦合的条件？

据此，本文提出“主动耦合型嵌入”分析框架。这一概念并非替代既有理论，而是在两者基础上补充“条件创造”这一被忽视的维度：县域经济体不必追求全链覆盖，而是聚焦产业链中某一具有稀缺性的功能模块，通过主动的制度供给和条件创造，与链主企业形成战略性耦合关系。 判断嵌入是否成功，可依据三条标准：模块的稀缺性、能力的可积累性、耦合关系的不可脱耦性。

三、崇州的嵌入基础：从“可飞”到“不可或缺”

（一）空域资源与验证平台的制度性耦合

崇州连片协同空域超580平方公里，净高300米以下“即报即飞”，全年可飞360天，拥有“平原—丘陵—山地—高原—高高原”全地形地貌。但空域本身不构成稀缺性——多地均有空域资源。崇州的独特之处在于空域与验证平台的制度性耦合。

中发天信在崇州投建的高空模拟试验台，是国内首个由民营企业自主研制、市场化运营的同类设施，可模拟25公里高空、2.5马赫飞行环境。该企业将区域分工比作“拼乐高”：北京聚焦战略研发，崇州承担“高端验证”模块。一座发动机从研发到定型最少需要3000小时高空试验，而过去民企往往“无台可用”。崇州这座面向全行业开放的高空台，使崇州成为低空产业链中验证环节的关键节点——不是因为它有最好的空域，而是因为它有能持续产生验证数据的制度化能力。

（二）梯度化的产业承载体系

明湖科创园（37万平方米载体）面向研发孵化，航空科技产业园集聚40余家配套企业，低空总装测试产业园承载整机总装与试飞。三个园区的时序逻辑清晰：验证在前，制造在中，总装在后。2025年，航空科技产业园实现营收9.7亿元，同比增长32.9%。

（三）区域比较中的差异化定位

崇州的嵌入策略，在四川低空经济格局中具有鲜明的差异化特征。与自贡相比，自贡以大型固定翼无人机整机制造见长，全国每3架大型固定翼无人机就有1架“自贡造”，其优势在于整机链主集聚。崇州则不以整机见长，而以验证测试和eVTOL配套为特色。与金堂相比，金堂布局低空飞行器中试平台，称可降低中试成本约30%，侧重中试环节的规模化服务；崇州则聚焦“高空模拟试验+全地形试飞”这一更高门槛的验证能力。与青羊区相比，青羊区承载研发总部功能，崇州则承担“空间需求大、验证周期长、制造环节重”的转化制造模块。

这一比较揭示出崇州的核心定位：在四川低空经济“研发—验证—制造—运营”的链条中，崇州选择的是“验证”这一中间环节，且以“高空模拟+全地形试飞”的复合能力形成差异化壁垒。 这一环节既非链主企业自建（成本高、开放度低），亦非所有区域都能提供（需要稀缺的空域条件和平台设施），恰是崇州“主动耦合”的战略支点。

四、嵌入路径：主动耦合的三重机制

（一）功能定位机制：以空间换产业，以验证能力换制造集聚

成都是国家首个低空空域协同管理试点城市，集聚航空（低空）全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千余家，产业规模突破1600亿元。崇州与青羊区形成分工格局：崇州承担“空间需求大、验证周期长、制造环节重”的模块，以空间换产业，以验证能力换制造集聚。

这一分工的实质是县域以“被耦合”的条件创造，换取产业链中的功能位置。崇州提供的不是优惠政策竞争，而是中心城区无法提供的验证条件和空间资源——这正是“主动耦合”的第一重机制：以稀缺条件吸引耦合。

（二）场景驱动机制：验证闭环的正向循环

崇州的场景布局遵循“嵌入”逻辑，低空应急建设川藏低空应急救援基地，低空林业覆盖大熊猫国家公园，低空农业依托25.7万亩高标准农田。这些场景的共性在于真实、开放、持续运营。

以低空文旅为例，崇州构建“研、训、赛、娱、销”全链条业态，承办六届遥控直升机比赛，打造国际级低空运动赛事IP。2025年客流量同比增长30%，跳伞体验超过5000人次，飞行体验突破3万人次，营收6000余万元，入选国家低空经济应用场景典型案例。这一数据表明，崇州的场景不仅服务于制造验证，本身已构成可持续的消费业态，验证与市场化形成正向循环——这是“主动耦合”的第二重机制：以场景运营反哺技术迭代。

（三）制度供给机制：耦合条件的持续更新

“崇州速度”的背后，是制度能力的系统支撑。崇州市投促局组建服务专班，对企业注册、银行开户提供全程协助；交通运输局对所需空域提前规划；经开区对过渡厂房、试飞基地选址多次协调。这种制度供给并非简单的行政效率提升，而是将验证能力的制度优势转化为耦合关系的黏性——企业选择崇州，不仅因为“能飞”，更因为“落地快、投产快、迭代快”。这是“主动耦合”的第三重机制：以制度黏性降低脱耦风险。

五、挑战与前瞻：从“暂时联盟”到“不可脱耦”

战略耦合的时空条件性。 战略耦合是“暂时的联盟”。崇州当前与中发天信、久米飞行等企业的耦合关系，依赖于特定时期的政策窗口和企业战略选择。若不能持续更新耦合条件，存在“脱耦”风险。

验证能力的竞争壁垒需要持续巩固。 金堂已布局低空飞行器中试平台，崇州需要在高空台、适航检测等环节持续投入，保持“人有我优”的能力优势。

从“被耦合”到“不可脱耦”的跃迁。模块化嵌入的风险是容易被替代。崇州需在关键模块上培育“非此地不可”的技术壁垒和人才储备，使企业脱耦的成本高于耦合的成本。

为此，建议崇州在以下三个方面努力：

第一，将验证数据沉淀为行业标准（对应功能定位机制）。中发天信高空台已面向全行业开放，未来可推动其试验数据获得适航审定机构采信，使崇州的验证结果具有行业公信力。

第二，将场景数据转化为企业产品迭代的“数据资产”（对应场景驱动机制）。崇州30条低空配送航线的常态化运营已积累大量真实飞行数据，可探索向企业提供数据服务，使场景优势从“试验场”升级为“数据源”。

第三，将制度优势固化为可预期的规则体系（对应制度供给机制）。崇州“即报即飞”等便利化措施已形成制度惯例，下一步可推动其上升为地方性法规或行业标准，降低企业长期布局的不确定性。

六、结论

崇州的核心经验可概括为，以空域资源为初始禀赋，以验证能力为差异化模块，以区域分工为功能定位，以场景开放为需求牵引，以制度供给为耦合黏性。

这一路径的理论意义在于，它揭示了县域参与战略性新兴产业的一种可行方式——不追求“闭环控制”，而是通过主动创造被耦合的条件，获取产业链中稀缺功能模块的生态位。在低空经济从“概念热”走向“产业实”的阶段，这种务实的嵌入策略比“全产业链”叙事更具参考价值。

需要指出的是，这一路径的适用前提是，县域须具备某一稀缺要素（如空域、试验平台、场景资源），且该要素恰为链主企业所需。 缺乏这一前提，则“主动耦合”便无从谈起。崇州的经验，本质上是将“可飞”这一基础条件，通过制度创新和平台建设，升级为“不可或缺”的稀缺能力——这或许是其对同类县域经济体最具启发的启示。

本文作者宋志斌，笔名木文，成都人，系崇州市作家协会顾问。

编辑|陈雨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