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抱着那卷布走出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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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18号上午9点,厂里在大礼堂开大会,说停产。
散会的时候,车间主任老季把一张表贴在墙上,我挤进去看,我的名字在第4行,工龄那一栏写着15年。
我干了19年。
我说,季主任,我这上头少4年。
他说,临时工不算。
我说,1990年到1994年,我在甲班看车,一天没落。
他说,档案上没有,我怎么给你算。
礼堂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风扇还在转。
那天大会开了40分钟。厂长念了一份2页纸的通知,念到"即日起停产"的时候,底下没人说话。
散会以后有人在礼堂门口哭。我没哭。
我从礼堂出来,在厂门口的公示栏前头站了半天。
表上用钢笔写着名字,一共417个人。
工龄最长的一个是34年,最少的是3年。
我的15年排在中间,不上不下。
旁边站着的是织布车间一个女的,姓李。她34年。
她掏手机拍照,手抖,拍了3回才对准。
她说,秀云,你多少。
我说15。
她说,我这34年,也就是纸上的一行字。
他们算的是档案上的年头,我算的是手上的茧子。
我叫潘秀云,今年59,湖北襄阳人。县棉纺厂细纱车间,挡车工,干了19年。
我男人王德发,厂里机修工,2016年7月走的,肝癌。
他走那年我49,厂子已经停了7年。
那天下着小雨,我从车间后门进去,想再站一会儿。
机器都停了,锭子上的纱还挂着,白白的一层。
我的那台是27号,1987年的机器,车头掉了一块漆。
我伸手在锭子上摸了一把,手上沾了棉絮。
墙角堆着几卷白坯布,是车间包纱管用的包皮布。
我说,季主任,这布我拿一卷。
他说,拿吧,反正也是废的。
我说,那工龄的事。
他说,秀云,你别为难我。表是按档案抄的,我一个人改不了。
我说,季主任,1990年3月8号我来的,你那天在车间门口给人发手套。
他说,我记得。
我说,那你给我写个证明。
他说,我写不了。我现在就是个看门的。
他说完把表上的胶带按了按,转身走了。
我抱起一卷,40米,20来斤。走出厂门的时候,门卫老张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厂门口的牌子是水泥的,字是红的,"襄阳县棉纺织厂",右边少了一撇。
我抱着布走了2里地到公交站,1路车,票价1块。
车上没座,我抱着布站着,布磕在一个小伙子的箱子上。
他说,大姐,这啥。
我说,布。
他说,现在谁还自己做衣服。
我没接话。
一卷布抱在怀里才知道,19年是有分量的。
02 我在院里支起一口大锅
1990年3月8号我进的厂,23岁,做临时工,一个月78块。
那会儿是三班倒:白班早8点到下午4点,中班下午4点到半夜12点,夜班12点到早8点。
我干的是挡车工,看2台细纱机,一台420个锭子。
断头了要接,接头要快,一个接头不能超过5秒。手指头磨得没皮,指甲盖全是毛的。
车间里32度,棉絮飞。下班回家,鼻孔里都是白的。
1994年我转了正,工资从78涨到186。
进厂头一天,我师傅姓周,叫周桂英,40多岁。她教我接头。
她说,手要轻,劲要匀,别拽。
我练了3个月,手指头肚全磨破了,用胶布缠着练。
第4个月我接头能到4秒8。周师傅说,行了,你能上机了。
她2000年走的,74岁。我去送了,在灵前磕了3个头。
到停产那天,甲班28个人只剩11个。
每月15号发工资,工资条是窄窄一条纸,印着基本工资、岗位津贴、夜班费、扣款。
夜班费一个班3块5。
1995年我一个月能拿310块,是车间里转正的人里头最高的。
厂里有澡堂,下班凭证进去,热水供到晚上9点。
我一周洗3回,头发上的棉絮洗不干净,得洗2遍。
2009年停产那阵,一个月1180。
其实厂子从2005年就不行了。那年开始欠工资,一欠3个月。
2007年拆了2条生产线,机器当废铁卖,一斤8毛。
2008年车间从3班改成2班,我从中班调到白班,工资少了180。
有人说厂子要卖地。我们不信。
等到2009年6月18号那天,才知道是真的。
19年我上的夜班大概1900个。
夜班最难熬的是凌晨3点到4点,眼皮打架,站着都能睡。
有一回我打瞌睡,断了12根头,出了3个坏纱。班组扣了我15块。
那年一个月工资才240。
车间里有股味儿,棉絮、机油、汗混在一块。下班回家,我男人说我一进门就知道。
我说啥味儿。
他说,厂里的味儿。
我娘家在西边潘湾村,家里4个闺女,我是老大。
二妹秀芳1970年的,三妹秀珍1973年的,四妹秀红1977年的。
1990年我头一天上班,我妈说,秀云,你挣钱了,往后给你3个妹妹一人做一件嫁衣。
我说行。
那年我在百货公司看中一块红布,1米8,一尺1块2,做一件上衣要7尺。
我算了算,3件要21尺,25块钱。
我一个月78,交了家里50,剩28,还要买饭票。
我没买。
后来每年我都说,明年做。说到第10年我就不说了。
1993年秀芳出嫁,穿的是借来的一件红棉袄。
1996年秀珍出嫁,穿的是她自己扯的布料做的。
1999年秀红出嫁,穿的是新买的成衣,80块。
三件嫁衣,一件没做成。
厂牌是铁的,工龄是纸上的,人夹在中间。
厂牌是1990年3月发的,铁皮,蓝底白字,编号0721,别针别在左胸。
我别了19年,别针换过6回。
1998年厂里换新工牌,塑料的,我领了,可我还戴那块铁的。
有人说我傻,我说这块是我进厂那年的。
2009年7月,停产补偿发下来,我拿了1万4700。
15年乘980,一分不多。
那天我把钱从银行取出来,在堂屋的数了3遍。
我男人说,你数啥。
我说,我数数这19年值多少。
2009年停产以后,我去超市理货,一个月1300。
后来在小区做保洁,一个月1800,做到2022年,腰不行了。
那台缝纫机是1985年买的,蝴蝶牌,二手,120块,一直搁在阁楼上。
2023年我把它搬下来,上了油,换了根皮带,8块钱。
3件嫁衣我做了2年。每件要做一个月的晚上。
领子是立领,盘扣是自己盘的,一件9个扣,扣条要斜裁,宽1公分半。
袖口我锁的是双线,锁了4道。
剪坏过3回领子,浪费了1米2的布。
布不够,我把两个枕套改小了。
那卷白坯布我一直没动,用塑料布包着,立在堂屋墙角,立了14年。
我男人问过我3回,说这布你留着干啥。
我说给人做衣裳。
他说给谁。
我说没想好。
2023年3月,我把它拆开了。
布头上有一个蓝印泥的章,写得模糊,我拿老花镜照着看:90.3.12,细纱甲班。
那是车间领布的日期。1990年3月12号。
我在院里支了一口大锅,是以前杀猪用的,直径80公分。
买了6包直接大红染料,一包12块,又买了2斤盐。
水烧到冒泡,把染料化开,加盐,把布放进去,用木棍翻。
煮了40分钟,捞出来在清水里过3遍,挂在院里的竹竿上晾。
头一遍染出来偏粉,我又染了一遍,颜色才压下去。
晾了2天,布硬,我拿木槌在石板上捶了半个钟头,捶软了才敢裁。
那天风大,布吹得像旗子。
布不会说话,可布上有章。
03 我把厂牌缝进枕套夹层
2026年8月4号,社区在群里发通知,说棉纺厂破产清算复核,让老职工带材料去登记。
消息是下午2点发的,我3点就看见了。
我在院里坐了半个钟头,才回屋翻箱子。
地点在厂门口那栋旧办公楼2楼,一张长桌,2个年轻人。
我带了身份证、社保卡,还有那块铁厂牌。
登记的小伙子说,潘阿姨,系统里你的工龄是15年。
我说,我干了19年,1990年3月8号进的厂。
他说,1990年到1994年这段是临时工,档案里没有招工表。
我说,临时工也有名册。
他说,名册在1998年那场水灾里泡了,一箱纸全烂了。
我说,我有厂牌。
我把厂牌放在桌上。他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0721。
他说,这个能证明你在厂里待过,证明不了你哪年来的。
我说,我还有布。
他抬起头。
第二天我把那卷布抱去了。40米,卷起来一米多长,我用麻绳捆着,抱上2楼,歇了2回。
那天我把布头摊在长桌上。
布头有点毛边,我用手压了压。
蓝印泥的章在,90.3.12,细纱甲班,还有半个字是"领"。
小伙子拿手机拍了照,说,阿姨,这个章我们得送到市里做鉴定。
我说,你送。
他说,你怎么把厂里的布留了17年。
我说,我拿回家是想给我3个妹妹做嫁衣。
他不说话了。
那天我把布又抱回家。40米,捆着麻绳,下2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歇了一回。
布上有一股樟脑味,14年了还没散。
他们要的是证明,我要的是承认,这两样东西不一样。
8月19号,复核组叫我去对账。
我带了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身份证复印件2份,社保卡,厂牌,布头照片4张,还有一张1991年的奖状。
奖状是从箱底翻出来的,纸都发脆了,边角缺了一块。
上头写着"一九九一年度先进生产者",红章盖得模糊,能认出厂名。
那张奖状我留了35年,中间搬家3回,一直夹在一本《毛泽东选集》里头。
屋里坐了4个人,其中一个是老季。他71了,中过风,右半边不利索,说话慢。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组长说,季师傅,1990年细纱甲班有没有潘秀云这个人。
老季想了半天,说,有。
他说,那会儿甲班28个人,临时工6个,潘秀云是里头最能干的。接头快,一个月没出过降等。
组长说,那为什么清算表上写15年。
老季说,那年报表是照档案抄的,档案里临时工没有招工表。
他说,一张表几十号人,我哪记得清。
他说,我自己的工龄也是这么报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组长说,那现在怎么办。
老季说,改。
他从兜里摸出老花镜,在复核表上签了字,手抖,字写得歪。
签完他抬头看我,说,秀云,对不住。
我说,季主任,我等这句话等了17年。
9月2号结果下来:认定工龄19年,补发4年补偿3920块,养老保险补缴4年,单位那部分由清算资金出,我个人出1万1千2。
通知是一张A4纸,贴在社区公告栏上,一共4页。
我的名字在第3页第17行。
我去看了2回,第2回带了老花镜。
我的养老金从1860涨到2098,一个月多238块。
238块不多,可这238块是月月都有的。
我算了算,10年就是2万8千5。
我把这个数写在纸上,贴在冰箱门上,贴了3天又撕了。
9月10号钱到账,3920块。我去银行打了单子,单子塞在厂牌后头。
那天我在菜市场买了1条草鱼,18块,1斤半,回家炖了一锅,一个人吃了3天。
鱼骨头留着熬了一回汤,汤是白的,我喝了两碗。
回家那天我把4个枕套翻出来。
布还剩8米,我做了3件嫁衣、4个枕套。
2025年春节,三个妹妹都回来了,在堂屋里试穿。
秀芳58了,秀珍53,秀红49。三个人穿着红衣服站在镜子前头,谁也不好意思先说话。
秀芳说,姐,你这针脚真细。
我说,细啥,老花眼。
秀芳说,我这辈子没穿过红衣服。
我说,往后穿。
她把袖子翻过来看里头的锁边,看了半天。
秀珍说,当年要是穿上这个,我能多嫁一回。
我们都笑了。
秀红说,姐,你那时候为啥不做。
我说,那时候没钱,也没工夫。
秀红说,那你留这布干啥。
我说,我怕哪天能做。
秀芳摸了摸袖子,说,这扣子是你盘的?
我说是。
她说,现在没人会这个了。
我说,我会。
那天下午她们走的时候,把衣服脱下来叠好,装进我给的塑料袋里,一人一个。
秀芳说,姐,我拿回去压箱底。
我说,压啥箱底,穿着过年。
她说,舍不得。
最后那个枕套是我自己的,白底,边上我绣了一圈蓝线。
我把厂牌从抽屉里拿出来,用红布包了一层,塞进枕套的夹层。
我把厂牌缝进枕套,是怕再有人从表上把我划掉。
缝的时候我用了双股线,来回走了3道。
针脚是一个压一个的,跟当年接纱头一个手法。
缝完我把枕套翻过来看,外头看不出什么,只有一角微微鼓。
我把枕套套在枕头上,摆在床里头那个位置,靠着墙。
那天晚上我躺下,后脑勺底下就是那块铁。
硬的,凉的,隔着布还能摸到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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