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干了14年，我娘住进来那天，我成了她的一个专职护工

01 床头挂上一块12床的牌子

4月2号上午10点，我哥徐凤山把娘推进3楼东区。护士在床头挂上一块塑料牌，上头印着：12床。

我站在过道里，胸前还别着工牌。

过道的灯是声控的，我一动不动，灯灭了又亮。

我叫徐凤仙，今年56，浙江湖州吴兴区人。在安和养护院做护工，做了14年。

3楼东区32张床，我和另外2个姐妹管。

我娘周素珍，85岁，从这天起，归我管。

我伺候了14年别人家的老人，头一回伺候自己的娘。

我哥把2个编织袋放在床边，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尿垫和脸盆。

他还带了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娘的药：降压的1种，护心的1种，晚上吃的1种。

药盒上他用圆珠笔写了早中晚，字很大。

他说，凤仙，你在正好。

我说，我不正好。

他说，怎么了。

我说，院里有规定，护工不能管自家的人。

他说，还有这规定。

我说，第7条，写在员工守则上。

他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12床在靠窗那一间，4人间：10床是个82岁的老太，11床是个91岁的老伯，13床空着。

窗朝南，上午有太阳，晒到床尾。

娘坐在床上，两只手抓着床沿，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院里的花坛，种了3棵桂花树。

她说，凤仙，这是哪儿。

我说，娘，这是院里。

她说，我回家。

我说，先住几天。

她说，我家里那口锅还在火上。

我心里一沉。

护理员小李小跑着进来做评估，拿一张表，问娘叫什么、今年多大、今天几号。

娘说，我叫周素珍。

小李问，今天几号。

娘想了想，说，初八。

那天是4月2号，农历三月初五。

小李在表上打了个勾，写了3个字：定向差。

评估完小李跟我说，徐姐，12床半护，一天3顿，夜里看2回。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我管。

我说，你管。

那天上午我在过道里站了半个钟头，没进那间屋。

11床的老伯喊我，说徐姐，我要解手。

我进去扶他。那几天我把工牌翻过来别，名字朝里。

小李看见了，说，徐姐你干啥。

我说，没啥。

扶完他，我站在12床边上，叫了一声娘。

她抬头看我，说，你怎么穿这个。

我说，我上班。

她说，那你忙。

小李接了12床，管了6天。

第6天夜里娘从床上滚下来了，坐在地上，没摔着。

我听见响动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抱的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跟沈主任说，我不行了。

12床这个号我在本子上写过无数遍，没想过有一天是我娘的。

02 我把工牌放在沈主任桌上

2012年3月我进的院，那时候院刚开半年，我是第9个护工。

头一个月工资2200，2026年是4600。

一天12个钟头，早6点半到晚6点半，一星期休1天。

夜班另算，一个夜班80块。

这14年我管过的老人，记在本子上的有87个。

我有个习惯，每个老人一天记一页。

记吃饭几两，喝水多少，大便几次，血压多少，说了什么话。

本子是硬皮的，一本100页，14年用了23本。

我识字不多，字写得慢，一页要写10分钟。

夜班闲下来我就写，写到凌晨3点。

沈主任说过我，说凤仙你这本子比系统还全。

我说系统不会写他们说的话。

这活不轻。一个全护的老人，2个钟头翻一次身，一天擦2回身，一周洗1回澡。

我腰上有旧伤，2018年抬一个老人上车的时候闪的，做了2个月理疗，花了3400。

院里的护工走得快，一年换一半。

2015年有个姓方的老太太走了，82岁，我给她擦的身，穿的衣。

她女儿来的时候抱着我哭，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那天我一个人在楼梯间坐了20分钟。

我留下是因为离家近，走10分钟就到，还因为这里的老人不会赶你走。

我进这行是没得选。

1998年我从镇上的丝厂下来，厂子散了，我31岁。

后来在饭店洗碗，在商场做保洁，2011年我男人查出尘肺，2013年走的。

他走那年我43，儿子上高一。

他病了2年，最后半年躺在床上，一天要吸3回氧。

我在医院陪了4个月，学会了翻身、拍背、擦洗。

那4个月是我干这行的开头。

儿子2016年考上了嘉兴的学校，现在在湖州城里做装修，一个月6000多。

他娶了媳妇，2023年生的孩子，我当了奶奶。

我辞职那天晚上给他打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了。

他说，你社保怎么办。

我说，我自己交。

他说，一个月791。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我给你出。

我说，你自己的日子先过好。

他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以后转了2000块过来。

我退回去了1500，留了500。

我娘家在织里镇边上，爹1996年走的，娘一个人住老屋。

老屋62平米，1985年盖的，砖混，2间半。

我哥徐凤山做建材生意，2019年还开着2个门市。

2024年他亏了63万，欠了供货商的钱，欠了银行的钱。

2026年3月，娘那套老屋被他抵出去的38万，还不上了，房子被收。

3月26号我回了一趟老屋，帮着收拾东西。

屋里的东西不多：1张木床，1个衣柜，1台14寸的电视，1口铁锅。

娘坐在门槛上，看着我往外搬。

她说，这床是你爹打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也搬走。

我说，搬。

床太大，搬不动，最后留下了。

那天我锁门的时候，娘伸手摸了摸门框。

3月26号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凤仙，房子保不住了。

我说，娘住哪。

他说，我想送院里。

我在电话这头站了半天。

我说，那就送我们院。

规矩是给人定的，娘只有一个。

4月2号下午我去了2楼办公室，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沈主任桌上。

沈主任46岁，干了11年养老。

她说，凤仙，你这是干啥。

我说，12床是我娘，我管不了。

她说，没人让你不管。

我说，守则第7条，护工不得护理直系亲属。

她说，那条规定是防着有人偏心，把好床位、好饭都给自己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可以不管12床，让小李管。

我说，小李管6个，她管不过来。

我说，我娘半夜要起来3回，她不认人，会下床乱走。

她说，凤仙，我干了11年，见过3个护工护理自己家的人。

我说，他们怎么弄的。

她说，一个辞了，一个偷偷管，后来被举报，走了。

我说，还有一个。

她说，还有一个把老人转到别的院去了。

我说，我不转。

她说，那你只能辞。

我说，我辞工。

她说，你干了14年。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养老保险交了11年，差4年满15年，你一断，这4年得自己补。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一个月791块，你自己交得起？

我说，我算过，交得起。

她说，凤仙，你再想想。

我说，我想了3天了。

她把工牌推回来，说，先放着，我给你办停薪留职。

我说，不用。停薪留职我还得穿这身衣服在楼里走，人家看见我就得叫徐姐。

我说，我一穿这身衣服，我就是护工，不是女儿。

沈主任看了我一会儿，把工牌收进抽屉。

她说，4月8号办手续。

我哥不是不孝，他是把自己先赔进去了。

03 我把工牌放进床头柜

4月8号上午，我在2楼签了3张纸。

离职申请、交接单、工牌回收单。

签最后一张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个小洞。

我把柜子清空，里头有一双布鞋、一个保温杯、半包纸巾。

更衣柜上贴着我的名字，徐凤仙，贴了14年，边角翘起来。

我没撕。

那天中午我回家收拾了2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被褥。

下楼的时候碰见隔壁的张阿姨，她问我，凤仙你搬走？

我说，我搬院里住。

她说，那你这屋呢。

我说，先空着，一个月320的房租我还交。

她说，那你图啥。

我说，图个回来有地方坐。

下午3点我回到3楼东区，从侧门进去，走楼梯上来的。

陪护床在12床边上，折叠的，一晚30块，一个月900。

我把床支开，铺上被褥，被子是自己家的。

床有点短，我的脚伸出去一截。

那天中午我没睡着，听着11床老伯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娘午睡醒了，看见我，说，凤仙，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住这儿陪你。

她说，你不用上班。

我说，我歇几天。

她说，歇几天好。

晚上6点半是饭点。小李推着餐车过来，我站起来让开。

小李说，徐姐，你坐。

我说，你喂。

她说，我喂得慢。

我说，慢慢喂。

那天晚上小李喂了40分钟，喂了半碗粥，撒了2回。

娘说，这不是凤仙喂的味儿。

我坐在陪护床上，手里攥着毛巾，没动。

我摘了工牌，才敢叫她一声娘。

陪护的第1个星期，我什么都不干，就看着。

日子是这么过的：早上5点半起，给娘擦脸、漱口、换尿垫。

6点半食堂开饭，我端回来，一勺一勺喂，一顿40分钟。

上午9点推她到院子里晒太阳，晒20分钟。

中午11点半吃饭，下午睡到3点，4点再推出去一趟。

晚上7点擦身，8点半上床，夜里起来2回。

第8天夜里2点，娘下床了，光着脚往门口走。

我从陪护床上起来，扶住她。

她说，我要回家。

我说，娘，天亮了回。

她说，我锅在火上。

我说，我给你关上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凤仙。

我说，是我。

她说，你怎么这么老了。

我说，我56了。

她说，我记得你16。

她说，你小时候不肯吃饭，我端着碗追你半条街。

我说，我不记得了。

她说，你记得啥。

我说，我记得你拿扫帚打过我。

她说，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我说，1983年，我把你的顶针弄丢了。

她笑了，说，那个顶针是你爹买的。

那天夜里我扶她上了3回厕所，第4回她不肯上床，坐在椅子上。

我就陪着坐到4点半。

天亮以后我翻出新的一本本子，硬皮的，8块钱。

第一页我写：12床，周素珍，女，85岁，半护。

写完我在后头加了一句：我娘。

4月20号我哥来交费。

半护一个月5800，押金5000，一次性交了3个月，2万2千4。

他在交费单上签字，手抖。

"徐凤山"3个字，写歪了，最后一笔拖了很长。

收费的小姑娘说，大叔，签在这儿。

他说，我知道。

他又签了一遍。

签完他站在走廊里，从兜里掏烟，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他说，凤仙，我对不住娘。

我说，你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起来。

他说，我欠着60多万。

我说，那你就去还。

他说，我一个月还5000，得还10年。

我说，那就还10年。

他说，娘这边……

我说，娘这边有我。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没哭出声。

那天他走的时候给了娘200块，塞在枕头底下。

娘不知道，我收起来了，夹在本子里。

本子上我写：4月20号，凤山来，给200，娘未认。

这14年我记过87个老人，写得最细的是这最后10页。

娘一天吃几两饭，走几步路，说几句话，我都记。

6月里有一天她清醒了大半天，认得我，也认得我哥。

她说，凤仙，你不上班了？

我说，不上了。

她说，那你不挣钱了？

我说，我攒了点。

她说，你为了我。

我说，不是为了你。我干够了。

她笑了，说，你从小就会说这话。

那天下午她让我把窗开大点，说想闻桂花。

桂花是8月开，6月只有叶子。

我说，还没开。

她说，那你先开着窗。

我把窗开了半扇，风进来，吹动床头的塑料牌。

12床的牌子挂着，绳子有点长，牌子歪着。

我伸手把它扶正了。

9月里有一天娘问我，凤仙，你还上班吗。

我说，不上了。

她说，那你怎么还穿着那个蓝牌子。

我说，那是以前的。

她说，我以前也有个牌子，在织厂。

我说，你的牌子是红的。

她说，对，红的，上头有我的名。

10月里她能自己坐起来了，一顿能吃6两。

本子上我写：10月8号，能坐，饭6两，认人。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把"认人"2个字圈了起来。

那天我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第1页，看见4月2号那天我写的字，抖。

4个月，写了107页。

那本记录我记到最后一页，字比前面都工整。

10月26号晚上，我把工牌从包里拿出来。

离职那天沈主任问我要不要留着，我说留着。

她说，你的名字我记着。

我说，记着干啥。

她说，以后你回来，我还叫你徐姐。

工牌是蓝底的，照片是2012年拍的，我41岁，头发全黑。

照片上我穿的是院里的工作服，浅蓝的，领口别着工牌。

塑封边上起了毛，照片里我的脸被磨白了一块。

床头柜里放着娘的假牙盒、一把木梳、半包苏打饼干。

我把工牌放在假牙盒旁边，正面朝上。

柜里有点潮，木板有一股樟脑味。

我推了一下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