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相连，一脉相承，盘点豫鲁大地上那些带“济”字的地名

翻开地图，河南西北有座小城叫济源，山东腹地有济南、济宁，济南城北还辖着济阳。这些城市散落在豫鲁两地，却都顶着一个"济"字。它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省界和数百里山川，更有一段关于一条大河的共同记忆——那条河，叫济水。

今人提起"四渎"，多半陌生。所谓"渎"，指独流入海的大河。古人把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并称"四渎"，济水是其中最有性格的一条。《尚书·禹贡》记它"导沇水，东流为济"。（上图为河南济源济渎庙景观）

它发源于济源王屋山的太乙池，先是潜为地下河，奔涌三十余里，在济渎、龙潭两处涌出地面，汇成沇水；到温县西北，才正式称为济水。最奇的是，相传济水南注黄河，却能"穿黄河而不浑"，在荥阳北岸再度浮出，汇为荥泽，故有"清济"之名。（上图为河南济源济渎庙山门）

古人赞它清冽自律、潜行不馁，把它唤作"君子之水"。这条"君子之水"一路东行，过原阳、封丘、菏泽、定陶、巨野，独流入海，沿途撒下一串以"济"为名的城。（上图为河南济源济渎庙实景演出）

济源，是这一切的起点。隋开皇十六年（596年），朝廷析轵县之地置县，《元和郡县志》记"以济水所出，因名"——济源，即"济水发源之地"。此地古属怀庆府，是夏朝故都所在，夏代君王少康曾迁都于此，称"原"。城西的济渎庙，是历代帝王祭祀济水的神庙，至今仍是中原保存最完整的济水神殿。（上图为河南济源济渎庙景观）

可以说，没有济源，就没有济水，也就没有后面那一串"济"字头的城。今人仍可到此寻访济水的遗迹：王屋山西崖下的太乙池，是济水的真源头；城西的济渎庙，全称济渎北海庙，始建于隋开皇二年（582年），是全国唯一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四渎神庙，现存宋、元、明、清古建二十余座、碑刻四十余通，庙中济渎池即济水东源，池分龙池、小北海，西侧龙潭、珍珠泉等复出为济水重源。（上图为河南济源济渎庙景观）

济南，因地处济水之南而得名。这是它名字里最确凿的来历。汉初，吕后割齐郡置济南郡，"济南"作为行政地名由此开始；汉文帝时改称济南国，沿用至今已两千余年。济南古称泺邑、历下，因趵突泉是泺水之源；而济水与趵突泉，共同成就了"泉城"的美名。1928年，龙山文化在济南东郊首次发现，又把它推到华夏文明源头的坐标上。

古济水的遗存，也留在济南的肌理里：城西南的趵突泉即"泺源"，泺水由此北流注入济水；城北泺口是《水经注》所记泺水入济之处，汉代已是济水渡口，今存春秋齐鲁会盟的"泺上台"遗址，古济水下游后为黄河所夺，泺口一带遂成"三河故道"。

济宁得名较晚，却同样系于济水。这里古为任城，周称任国，秦设任城县。五代后周时置济州；金天德二年（1150年），济州治所因避巨野水患迁至任城。元至元八年（1271年），升济州为济宁府，取"济水之宁"之意——一因"济水南会泗、北会汶，州居其中，故以济宁为名"，二因任城地势高亢、可保安宁。明清为济宁州，1983年成为地级市。孔孟之乡、运河之都，就从这个"济"字里长出了名字。

济水的痕迹尚可寻觅：微山县仲家浅的任城故城，是最早的古任国都邑；济宁城南的南池（王母阁湖），是唐代南池遗址，名列济宁八景"南池荷净"，李白、杜甫曾同游于此。

济南城北还辖着一片济阳。金天会七年（1129年），金人割章丘、临邑各一部置新县，因县境地处济水之北，按"水北为阳"的古例，命名济阳。它隔黄河与济南相望，古时是济水、大清河上的水运要津。（下图为上世纪小清河航运图片）

济阳境内古文化遗址有二十余处，最负盛名的是孔子"闻韶"的闻韶台遗址（下图），以及收藏河济变迁文物的济水韶音博物馆。

以上这些地名，至今仍活在今天的版图上。而在更深的史册里，还有一批"济"字地名，随着济水的改道与朝代更替，渐渐隐入故纸堆中。

其中最负盛名的，是济阴。济阴因地处济水之南得名——水南为阴，正与济阳、济北相对。汉景帝时，朝廷从梁国分出济阴国，旋改为济阴郡，郡治定陶（今山东菏泽定陶区）；东汉时济阴郡为兖州八郡之一，治所仍在定陶。范蠡"以陶为天下之中"、经商定居之地，正是这片土地，死后亦葬于陶。唐以后曹州治所设济阴县，"曹州济阴"遂成为定陶一带相沿的称呼。

菏泽牡丹区故有曹州济渎庙，（上图）始建于后周，专祀济水之神，历经金元屡毁屡修；其地本属古济阴郡定陶县境，古陶邑即居济水岸边。

与济阴南北相望的，是济北。秦统一后置济北郡，为秦三十六郡之一，郡治博阳（今泰安一带），济南之地在秦代正属此郡。西汉初，文帝封刘兴居为济北王，国都卢县（今济南长清）；东汉复置济北国，仍治卢县。博阳、卢县、谷城，皆是济北沿济水而设的城邑。

今济南长清的卢故城遗址（"卢城洼"上图），即卢国故城、秦卢县与济北国都所在，《水经注》记"济水又经卢县故城北，济北郡治也"，2007年列为济南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再往前溯，春秋时已有"济西"之名。 鲁僖公三十一年（前629年），鲁国取得"济西田"，《左传》记"济西田，分曹地也"——那原是曹国的土地，约在今山东巨野一带，因在济水以西得名。这是"济"字见于史册的最早用例之一，比济阴、济北更为古老。济水东行至此注入巨野泽（大野泽），再东北经梁山、郓城而入海。巨野泽（又称大野泽）是古代湖泊，位于今山东巨野北部一带，范围涉及梁山（下图）、东平、郓城、巨野等地，后因黄河泥沙淤积逐渐萎缩，最终演变为今天的东平湖。

今巨野泽虽已淤平，济水入泽的遗迹仍留在这一带的地脉与史册之中。

在这串"济"字地名里，还有一个特别的例外——兖州。 它并不带"济"字，却同样系于济水。济水上游还有一个更古的名字：沇水。《尚书·禹贡》所谓"导沇水，东流为济"，指的就是它涌出王屋山、汇成沇水的上游一段。"沇"与"兖"同音通用，古九州之一的兖州，便因境有沇水（济水）而得名——《尚书·禹贡》"济、河惟兖州"，《释名》"兖州取兖水以为名"。沇水与黄河之间的土地，就是古兖州；今天的山东济宁兖州区，仍承继着这个古老地名（下图兖州南池景观）。

然而这条"君子之水"，终究没能逃过黄河的变迁。魏晋以后，济水中游渐渐淤塞；北宋以降，下游改称大清河；清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在河南兰考铜瓦厢决口，大改道夺大清河入海，济水的河道就此被黄河彻底占去。今天的黄河下游，走的其实正是古济水的故道；济南近郊那条小清河，也被视为济水的一线残迹。（下图紫色线为济水）

济水没了，地名却活了下来。济源、济南、济宁、济阳，仍在我们今天的版图上；济阴、济北、济西，则静卧于史册古籍。这些或存或隐的名字，共享一个"济"字，共享一段"君子之水"的记忆。当你在地图上读到它们时，那其实是两千多年前一条清冽大河，静静淌过今天的方式。

注:文中部分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