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离婚证塞进扶手箱之前,我坐进车里,先把手机上那个每月一号自动转给宋宁妈的钱停了。两万二,雷打不动,划了三年零四个月。屏幕上弹出四个字:已停止转账。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撂到副驾驶座上。
从民政局到望江里,开车二十分钟。望江里这片是早年的厂区宿舍,六层老楼没电梯,我住顶楼。以前拿它堆工具,焊枪、管钳、半卷电线,现在成了住处。
上楼的时候发现四楼的声控灯又坏了,黑咕隆咚的,我拿手机照着踩台阶。这灯坏了有大半年,一直没人修。
下午我在屋里翻东西。柜子底下那些年攒的零碎,一件件往外掏,旧图纸、没用完的电胶布、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冰棍棍子。掏到一半,有人敲门。三下,不重。
我以为是楼下老葛上来借扳手。开了门,宋宁站在门口。
她换了件外套,头发扎着。眼睛有点红。
“你把钱停了?”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停了。”
她脚往门里迈了半步:“你疯了?那是我爸妈!”
“都离了你爸妈还要我管?”
她站在那儿,嘴张了一下,没出声。楼道里那盏灯不太亮,照得她半边脸在暗处。
过了几秒,她说:“你当初怎么说的?”
“当初是当初。”
“当初你说不管咱俩怎么样,我爸妈那边你都管到底。”
我说:“我那时候还说过跟你过一辈子呢。”
她别开脸,吸了一下鼻子。
隔了一会儿,她往后退了一步。我以为她要走了,结果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把我这屋的钥匙从环上拧下来,搁在门口的鞋柜上。
“我妈今天还问我,说这个月的钱怎么晚了。我说系统慢,过两天就到。”她顿了顿,“她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就下楼了。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回头看见刚才翻出来的那堆东西还摊在地上,蹲下去接着收拾。蹲了一会儿,腿麻了,坐到了地上。
那天晚上宋宁没再来。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一声。她发来一句:礼拜天你来接朵朵。标点都没打。
02
礼拜天下午两点,我去望江里西区接朵朵。
她姥姥开的门,头发像是刚染过,根上还是白的,卷得不太齐。一见我就笑,往屋里喊:“朵朵,你爸来了。”
朵朵从沙发上翻下来,鞋都没穿就冲过来了,一头撞在我腿上。
“爸爸你猜我画了什么!”
“什么?”
“你猜嘛。”
她姥姥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我跟前:“喝口水。外面热。”
我说不渴。她说喝了再走。
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漂着两片茶叶,叶子先沉到杯底,又浮上来。
这时候她姥爷从阳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把剪子,看样子在修什么花枝子。看见我,点了点头。
“来了。”
“叔。”
他把剪子放在鞋柜上,去洗了把手,回来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我。
“最近活儿多不多?”
“还行。”
“我听宋宁说……”他话到一半,改了口,“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住都自己掏,手头紧不紧?”
我说不紧。他看了我一眼,拿起茶几上的橘子递过来:“吃。”
我接了一个,剥开,皮厚,肉有点干。
朵朵拉着我往外走,急得不行,说饿死了。我站起来,跟她姥爷点了下头。他忽然开口:“下个月那钱,你不用打了。”
我回头看他。
他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我跟宋宁说了。我们两个老的退休金够用,你别硬撑。”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硬撑,也不是钱的事。但话到嘴边,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到时候再说吧。”我说。
他没再往下说,站起来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胳膊:“好好过。别跟自个儿较劲。”
下楼的时候我脑子里转着他那句“别跟自个儿较劲”。朵朵使劲拽我的手:“爸爸快点快点。”
吃完饭送她回去。到了楼下,她跑上去了。我正准备走,听见身后有人喊。回头,老宋从单元门里追出来,手里跨着个工具包,拉链头掉了,用一根铁丝拧着代替。
“你那个——”他走到跟前,“上回你说电梯里有个配件不好买,我托老赵问了,他那边有渠道。要不要给你问问?”
我愣了一下。
“要的话我让他给你留一个。”
“行。谢谢叔。”
他摆摆手:“谢什么。一个配件的事。”
他拎着那个用铁丝拧着拉链头的工具包下坡走了,走得有点急,像是怕我改主意。我站在那儿看他走了半条街。
那天晚上,我把朵朵的画从包里掏出来,是一张用水彩笔涂的太阳,下面画了三个小人,高的矮的胖的,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家”字。我看了半天,夹进了桌上的旧图纸里。
03
礼拜三我姐打来电话。
“你真离了?”
“真离了。”
她在那头叹了口气:“妈要是还在,准得说你。”
我没接这茬。她又说:“前两天宋宁找我了。”
“找你干嘛?”
“借钱。问我手头宽不宽裕。”
我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条路上,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天天停那儿,车斗里压着一摞纸板,车把上挂个旧保温杯,太阳晒得纸板边角全卷起来了。
“你借了没有?”
“没借。我多问了两句,她就不说了,说算了没事。”我姐顿了顿,“东子,你俩都离了,我借不借都行。我就是觉得蹊跷,你一个月给她爸妈那么多,她怎么还到处张这个嘴?”
我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两万二一个月。她工资也不算低,她爸妈有退休金,房子是自己的。她怎么会缺钱缺到跟我姐开口?
我翻出跟宋宁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她发的“礼拜天你来接朵朵”。光标闪了半天,我打了几个字:你最近是不是缺钱。
删了。
又打:我姐跟我说了。
又删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
那天晚上睡不着,后半夜下了点雨,窗户没关严,雨丝落在窗台上洇湿了一片。我起来关了窗,坐在那张旧折叠桌前。桌上还摊着白天没收拾完的东西,最上面是个小铁盒,里头装着朵朵以前在我这儿玩剩的几支蜡笔,断的断,秃的秃。我一支一支摆开了,按颜色排。
第二天我去望江里西区干活。十一号楼有部电梯的接触器要换,老客户介绍的单子,就在老宋家后头的楼。干完活从后门出来,路过花坛,看见老宋蹲在那儿。
他脚边摞着几个拆开的纸箱子,旁边停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他正往平了折,折好一个踩一脚,码在边上。动作很熟练。
我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没出声。
他把最后一摞纸箱搬上车斗,接过车主递来的东西,揣进了裤兜,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回过头,看见了我。
“哟。”他直起腰,“你在这边干活?”
“嗯,修个电梯。”
“好了?”
“好了。”
他往这边走了两步:“这楼里退休的人多,纸壳子都给我留着。攒一阵卖一趟。”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我嗯了一声。
“你那个配件,”他说,“老赵说周末给你信儿。”
我说不急。
他把工具包往肩上提了提:“那行。你忙你的。”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礼拜天来的时候,别买东西了。朵朵什么都有。”
我看着他拎着那个铁丝拧着拉链头的工具包走进单元门。楼道里黑,他咳了一声,声控灯亮了。
04
周日朵朵来我这儿住。
晚上我洗完碗,在厨房擦台面。抹布来回擦了三遍,其实早就干净了。窗台上积了层薄灰,我用手指头划了一道,看着那道印子,没接着擦。
朵朵在客厅喊:“爸爸,你手机响了。”
我姐打来的。
“东子,我想了一下还是得跟你说清楚。宋宁找的不止我一个,前两天老陈家那个闺女也碰见她了,说她也开口借了。数目不大,但她觉得不对劲。”
我把抹布搁在水池边上。
“我不是让你管这事儿,”我姐说,“我就是觉得,这不像她。她那个人你比我清楚,要强得很。”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荧光绿的狗绳,一甩一甩的。
“爸爸——”朵朵抱着个小书包跑过来,“你看你看。”
她拉开书包拉链,从里头掏出那个铁皮饼干盒。盖子上的卡通图案磨掉了一半。
“这是我存宝贝的。”她掀开盖子,里头乱七八糟的,玻璃弹珠、红绳、几片羽毛。她从最底下抽出几张折得很小的纸,“这是姥爷给的。”
我拿过来,展开一张。是老宋的字,一笔一划的,每个字都像刻出来的。上面写着:“朵朵,姥爷给你存着,上学买本子用。”下面记着日期。
“每个月都给一张。”朵朵说。
“姥爷还说这钱不能乱花,说是我爸爸的钱。”
我手停在那儿了。
“爸爸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那张纸折回去,“姥爷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回你去接我那天。姥爷说,这是咱们两个人的事,不让我跟别人说。”
“那你怎么跟我说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你又不是别人。”
我把盒子盖好,塞回她书包里。
“收好。别丢了。”
那天晚上把她哄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灯光底下那行字不算好看,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手上没劲的人写的。
我把纸叠好,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05
又是一个礼拜天。
送朵朵回去的时候,她跑上楼又跑下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我。
“姥姥让我给你的。”
信封没封口。里头是一张纸,老宋的字。开头第一句:“东子,见字如面。”
下面写得不长,三四行。说他知道钱是他闺女提出来要的,他当时没拦着,是存了私心,想着孩子还年轻,能少受点累就少受点。后来每个月那笔钱打过来,他一分没花,都搁在那儿——一部分给朵朵单独开了户存着,一部分留着,想着哪天我遇上难处了,好还回去。
最后一行写着:“上回你停了,我跟宋宁说停得好。你别多心。你给朵朵的,我都记着账。等你哪天轻松了,来找我把东西拿回去。”
我坐在车里,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抬头看了一眼六楼。厨房窗户亮着,里头有人影晃来晃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出一本没用过的软皮本子。蓝色的封皮,是有一年单位发的,一直搁着没用。我翻开第一页,把宋宁提离婚那天的事写了几行字。写完了看一看,划掉了两行,剩下的没动。
06
再往后过了两个礼拜,我拎着工具箱上老宋家。
厨房那扇柜门铰链松了有小半年了,一开就往下坠。我蹲在地上换合页,老宋在旁边给我递改锥,递完了退一步看看,说:“往左偏了一点。”
我往左磨了磨,对上了。
他蹲下来,拿手试了试柜门的缝隙:“这回行了。”
朵朵围在边上转圈,问好了没有好了没有。她姥姥在里屋喊她,喊了好几句。
换完合页我洗了手,她们留我吃饭。我说不吃了,下午还有活。宋宁她妈拿了两个保鲜盒出来,一个装炸藕盒,一个装她自己腌的萝卜。“拿着,回去热一热就行。”
我说不用。她放下了脸:“拿着。”
我拿了。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老宋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往我包里塞。
“你那把改锥头磨圆了,用这个。”
是一把新的十字改锥,木头柄的,把手上还缠了圈黑胶布防滑。
我说我有。他说拿着吧,我这儿好几把。
我没再推。
下楼的时候朵朵扒着栏杆喊:“爸爸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礼拜。”
“还修东西吗?”
“看情况。”
她脑袋缩回去了。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厨房,灯亮着,窗户开了道缝,飘下来一点炒菜的味儿。我上了车,把副驾驶座上那盒藕盒和萝卜挪了挪,放稳。发动之前,拿起那把新改锥看了看,木头柄摸上去有点涩手。
我把它放在副驾驶座旁边,跟那盒藕盒挨着。然后挂挡,走了。
礼拜一早上,我把那个蓝皮软皮本翻到第一页,把先前写的几行字划掉了。划得很轻,还能看清底下是什么。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三个字:下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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