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夏·比列加斯：美军轰炸、谣言四起的那晚，“钢铁意志”是我们记者最需要的东西

“媒体总是在重大事件出现时才进入一个国家，就像冲浪一样，只在浪头出现的时候赶过来。但新闻不应该只是追逐浪头。如果你希望真正理解一个社会，就必须长期在当地工作。”

今年1月3日，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军事行动，将马杜罗及其夫人带往美国。九个多月过去，这场行动的政治余波仍在持续。而在事件发生当天，加拉加斯局势混乱，网络上真假信息交织，也让一个问题变得格外重要：当重大事件突然发生，新闻工作者如何从混乱中寻找真相？谁又能真正讲述委内瑞拉的故事？

帕特里夏·比列加斯·马林（Patricia Villegas Marín）是委内瑞拉南方电视台（teleSUR）台长，也是该电视台2005年创办时的团队成员。长期以来，她致力于推动拉美国家建立自主的国际传播能力。在她看来，要真正讲好一个国家的故事，记者就不能只是一个短暂停留的“游客”。她回忆，1月3日军事行动发生时，即使是身处加拉加斯的新闻工作者，也难以立即弄清全部情况。面对突发危机，记者必须拥有“钢铁般的神经”，保持清醒的判断力。

近日，观察者网在上海举行的全球南方学术论坛期间对话帕特里夏·比列加斯，围绕委内瑞拉军事行动当天的新闻报道、拉美媒体面临的挑战，以及全球南方如何建立自主传播体系等问题展开讨论。

本文根据对话录音整理，未经对话嘉宾审阅。

【对话/观察者网 郑乐欢】

为什么不能总由别人讲述“拉美故事”？

观察者网：南方电视台成立于2005年，至今已经走过20多年。您是电视台创始团队的成员，当年从哥伦比亚来到委内瑞拉，参与这家电视台的建设。是什么促使您作出这一决定？在当时的拉丁美洲，为什么需要一家从自身视角出发、向世界讲述拉美故事的国际电视台？

帕特里夏·比列加斯：2005年，我从哥伦比亚来到委内瑞拉，参与南方电视台的创办。

那个时期，拉丁美洲正在经历重要的政治和社会变化。我们谈论拉丁美洲的“第二次独立”，也在重新思考这片大陆的历史和未来。这种思想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与西蒙·玻利瓦尔、何塞·马蒂等拉美历史人物所倡导的地区团结和独立自主密切相关。

年轻时的玻利瓦尔

拉美各国虽然拥有不同的文化、历史和社会现实，但也有着许多共同经历。我们希望推动拉丁美洲人民之间更加紧密的联系，让这片大陆拥有自己的声音。

拉丁美洲有非常丰富的文化创造力。这里诞生过伟大的文学作品、音乐、电影，也拥有深厚的思想传统和社会运动经验。但与此同时，拉美长期缺乏一个能够由自己掌握、面向国际社会讲述自身故事的传播平台。

很多时候，我们的故事都是通过其他国家的媒体讲出来的。

因此，南方电视台的成立具有特别的意义。我们希望建立一个能够反映拉美人民自身经验、历史和现实的国际传播平台，让拉美不必始终依靠外部媒体来认识自己、向世界介绍自己。

这不仅仅是一家电视台的创办，也是拉丁美洲寻求独立自主、加强地区团结这一历史进程的一部分。

观察者网：南方电视台成立之初，希望改变拉丁美洲在国际传播领域长期依赖西方媒体的状况。20多年过去了，国际媒体格局发生了很大变化，社交媒体和数字平台也让更多人有机会直接发声。您认为，今天的拉丁美洲是否已经拥有了更加独立的国际传播能力？西方媒体和大型通讯社对拉美形象的塑造，是否仍然具有很强的影响力？

帕特里夏·比列加斯：与20年前相比，今天拉丁美洲的传播环境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我们确实拥有了更多自己的媒体平台，也能够通过更多渠道向世界讲述拉丁美洲的现实。但在国际新闻传播体系中，少数大型国际通讯社和媒体机构仍然具有非常大的影响力。

它们不仅决定哪些事情能够成为国际新闻，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国际社会如何理解这些事情。我们经常看到，拉丁美洲非常复杂的社会现实，被简化为少数几个政治标签。

这种方式很难真正反映拉丁美洲的多样性。拉美国家拥有不同的历史、文化和社会经验，每个国家都需要放在具体的环境中理解。

因此，我们仍然需要从自己的视角来讲述这些故事。这并不是说，我们要否认其他媒体的存在，而是说，拉丁美洲人民应当能够参与决定如何讲述自己的社会。

我们需要更多属于自己的传播渠道，也需要加强拉美媒体之间的联系，使我们的声音能够更加直接地进入国际舆论。

观察者网：在国际新闻报道中，古巴和委内瑞拉始终受到高度关注。特别是在重大政治事件发生时，不同媒体对同一个国家的描述往往存在明显差异。南方电视台长期在这些国家开展报道，您认为，长期扎根当地的媒体，与那些在重大事件发生时才派记者短暂进入的媒体，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怎样才能真正讲好一个国家的故事？

帕特里夏·比列加斯：南方电视台就在这些国家。我们不是坐在远方，通过遥控的方式讲述它们的故事。

我认为，如果你想真正讲好一个地方的故事，就不能只是一个游客。你必须真正进入那个地方，了解那里的人，理解他们的历史、文化和生活。

如果你只是短暂地来到一个国家，观察某个事件，然后迅速离开，你就很难真正理解当地社会。你可能看到了事情发生的表面，却不了解它为什么发生，也不知道它对当地人意味着什么。

有时候，国际媒体就像从高空俯瞰一个地方。它们能够看到一些大的事件和变化，但未必能够看到社会内部那些更加细致、复杂的现实。

另一种情况是，媒体总是在重大事件出现时才进入一个国家，就像冲浪一样，只在浪头出现的时候赶过来。但新闻不应该只是追逐浪头。如果你希望真正理解一个社会，就必须长期在当地工作。

例如，古巴和委内瑞拉不仅仅是国际政治新闻中的两个名字。那里有真实生活着的人，有他们每天面对的困难，也有各自的文化和社会关系。

如果不了解这些，就很难向其他国家的读者解释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重视长期驻地报道。我们需要自己的记者，需要记者能够接近事件发生的地方，能够直接与当地居民交流。

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仅仅根据某一个事件，或者某一种外部叙事，来判断一个国家。

那一晚，我们的记者需要的是“钢铁意志”

观察者网：今年1月3日，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军事行动，将马杜罗总统及其夫人带往美国。这一事件震动国际社会，也让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陷入高度紧张的局势。

南方电视台总部就在加拉加斯。作为台长，您能否回忆一下当天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在军事行动刚刚发生、信息还非常混乱的时候，电视台是如何组织报道的？

帕特里夏·比列加斯：1月3日，尼古拉斯·马杜罗总统被美国武装部队绑架。

当然，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局势就已经非常紧张了。委内瑞拉此前面临来自海上和空中的封锁，对马杜罗总统以及国家机构的威胁也在不断升级。因此，当1月3日的事件真正发生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局势。

南方电视台的总部就在加拉加斯，我们在那里拥有一个接近800人的工作团队。

那一天，整个首都的正常生活几乎陷入停顿，但我们的工作人员仍然需要赶赴岗位。当时出现了轰炸，涉及军事设施等地点。在最初阶段，即使是身处委内瑞拉的新闻工作者，也没有办法立即完整地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能够看到一些现场情况，知道发生了军事行动，但要确认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同地点的情况如何，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因此，我们派出了记者。我们的记者前往米拉弗洛雷斯宫，也就是委内瑞拉总统府，前往拉瓜伊拉港，也前往遭到袭击的军事设施附近，尽可能获取现场画面和第一手信息。

社交媒体上，拍摄于当地的视频显示，数十架疑似美军直升机盘旋于加拉加斯上空。

与此同时，互联网上也出现了大量信息。但这些信息并不都是真实的。一些视频和图片声称展示的是当天委内瑞拉发生的事情，但实际上，有些是其他国家的画面，有些是过去拍摄的旧视频。还有一些经过加工或伪造的影像在社交媒体上流传。

在这样的环境下，你会发现，真正的新闻信息与大量噪声混杂在一起。我们的责任，就是尽可能分辨哪些信息是真实的，哪些只是谣言，哪些影像实际上与当时发生的事件无关。

当时，我们还接到了中国合作媒体的联系。他们希望了解委内瑞拉正在发生什么，希望获得准确可靠的现场信息。

但问题在于，如果我们自己还没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不可能向其他人解释清楚。所以，我们必须首先理解事件，然后才能报道事件。

我想起委内瑞拉总统过去经常说的一句话。在西班牙语中，我们有一个说法，叫作“钢铁意志”（nervios de acero）。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确实需要拥有钢铁般的意志，我们不能失去清醒的判断力。

尤其是在面对如此重大的事件时，新闻工作者不能被恐惧、混乱和外界不断出现的信息所左右。我们必须保持冷静，认真判断发生了什么。因为公众需要准确的信息，而不是更多未经证实的传言。

在这种情况下，记者的责任非常重大。对于我们来说，这次事件再次说明，为什么新闻机构必须拥有真正扎根当地的报道能力。如果没有当地记者，没有直接获取现场信息的能力，我们就很难在这样一个紧急时刻向世界提供可靠的报道。

观察者网：这次事件也反映出一个现实问题：对全球南方媒体而言，即使拥有长期驻地报道的优势，要维持独立的新闻生产能力也并不容易。除了资金和专业人才，技术基础设施、能源供应等问题，都可能直接影响媒体能否正常运作。您认为，当前全球南方媒体面临哪些最紧迫的挑战？不同国家之间能否通过合作改善这些问题？

帕特里夏·比列加斯：我认为，资金、技术和专业人才是非常重要的挑战。经营一家媒体，需要大量资源。我们需要设备，需要稳定的技术条件，也需要具备专业能力的新闻工作者。

但有时候，问题甚至比这些更加基本。

例如，古巴面临非常严重的能源问题。当地居民有时可能连续48小时无法获得电力供应。而当没有电力的时候，供水也可能受到影响。在这样的环境下，新闻媒体如何工作？广播电台又如何向公众传播重要信息？

这不仅仅是一个新闻行业的问题，也关系到人们能否获得基本的公共信息。在这方面，中国对古巴的支持非常重要。例如，中国提供的太阳能设备帮助一些古巴广播机构维持运行，使它们能够在电力供应困难的情况下继续开展广播。

这样的合作具有非常现实的意义。因为广播不仅能够传递国际新闻，也能够告诉人们日常生活中正在发生什么，以及国家面临哪些重要事件。在特殊环境下，确保公众能够持续获取信息尤其重要。

这些例子说明，全球南方国家之间的合作不能只停留在理念层面。我们需要具体的技术合作、设备支持，以及新闻工作者之间的经验交流。不同国家面临不同的困难，也拥有各自的技术和资源。如果能够把这些资源结合起来，就有可能改善全球南方媒体的工作条件，增强我们自主生产和传播新闻的能力。我认为，这样的合作非常重要。

当地时间5月15日，在古巴首都哈瓦那，一名骑自行车的男子经过一座加油站。由于美国封锁导致燃料短缺加剧，古巴政府计划实施反映汽油和柴油的实际进口成本的浮动燃料价格制度。路透社

全球南方不能只是新闻的翻译者

观察者网：南方电视台创办于2005年。过去20多年，中国以及许多全球南方国家在经济、政治和国际影响力方面都发生了很大变化。您长期参与全球南方国家之间的交流与合作。您认为，与20年前相比，全球南方最重要的变化是什么？

帕特里夏·比列加斯：我认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是全球南方的身份认同正在变得更加明确。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人们，越来越能够认识到彼此之间存在着共同的历史经历、共同的问题和共同的诉求。

过去，我们可能更多地从自己所在国家或者地区的角度去理解世界。但今天，我们开始意识到，拉丁美洲、亚洲、非洲以及其他地区之间，存在着非常多可以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的地方。

这种共同身份认同正在不断加强。它使我们能够从更加广阔的角度思考自己的未来，也使不同地区之间的合作拥有了更加坚实的基础。我认为，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变化。

观察者网：今天，国际社会经常从大国竞争的角度讨论全球南方。一些人认为，全球南方的崛起意味着世界正在形成一个与西方相对立的阵营。您如何理解全球南方的真正意义？

帕特里夏·比列加斯：我认为，全球南方并不只是为了对抗某一个国家而存在。如果我们只是从对抗的角度理解全球南方，就会忽略它真正重要的意义。全球南方更重要的任务，是探索一种不同的相处方式。

我们来自不同国家，拥有不同历史、文化和社会经验。这些差异客观存在，而且非常重要。但我们不应该因为这些差异，就认为彼此无法合作。恰恰相反，我们需要学会在差异中团结。

这并不要求每个国家都变得完全一样，也不意味着所有社会必须遵循相同的发展道路。我们需要尊重彼此的不同，同时寻找能够共同努力的方向。

我认为，全球南方能够为世界提供的一个重要理念，就是如何在保持多样性的同时建立合作。我们希望创造一种新的相处方式，使不同国家能够在更加平等、更加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建立联系。

对我来说，这才是全球南方真正重要的意义。

观察者网：您刚才提到，全球南方需要建立更加直接、更加平等的联系。而在新闻传播领域，不同国家的媒体仍然面临语言障碍、资源不足，以及对国际通讯社的依赖等问题。

南方电视台已经创办20多年。展望未来十年，您希望电视台如何发展？除了翻译和传播彼此的报道，全球南方媒体能否建立更加具体的合作机制？

帕特里夏·比列加斯： 我认为，我们需要建立更加广泛的全球南方媒体合作网络。

过去，我们经常谈论如何把新闻从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但我认为，仅仅进行翻译是不够的。我们不仅要翻译新闻，还要让不同地区能够建立自己的新闻议程。

因为不同国家和地区有着不同的现实，也有着各自需要讨论的问题。如果我们只是把同一套新闻内容翻译成各种语言，那么我们实际上仍然没有解决一个重要问题：谁来决定什么值得成为新闻？

因此，真正的全球南方媒体合作，应当让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新闻工作者参与新闻议程的制定。不同地区需要能够用自己的语言，根据当地社会的现实来开展报道。

我们正在推动一个名为teleSUR Plus的新项目。它的目标是建立一个媒体之间共享、上传和汇集新闻内容及报道资源的平台。这项工作还处于起步阶段。但我们希望借助这样的平台，使不同国家的媒体能够直接分享自己的内容，建立更加便捷的合作渠道。

例如，当一个国家发生重大事件时，其他国家的合作媒体不必完全依赖少数国际通讯社，而可以通过全球南方媒体之间的直接联系，获取来自当地的信息。

这不仅意味着新闻传播速度的提升，也意味着不同社会之间能够建立更加直接的联系。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建立联系，形成网络，开展合作。我认为，这才是推动全球南方国际传播能力建设的重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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