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空间，不能想拍就拍

重庆瞭望消息，前不久，知名乒乓球运动员樊振东发文抵制偷拍。他直言，无论偷拍者是什么身份、心态和目的，都改变不了不尊重他人、侵犯隐私的本质。他还特别解释，自己乐于回应理智球迷和友善路人的问候，但面对一边拍摄，一边喊话试图交流乃至接触的人，很难分辨对方究竟是球迷，还是运营自媒体的流量逐利者。

这番质问，让不少网友产生共鸣。如今，吃顿饭可能成为商家直播间的“背景板”，坐趟地铁可能被陌生人剪进短视频，逛街时还可能被街拍并发布。摄像头越来越多，拍摄越来越容易，每个人不知不觉中都会“随时入镜”。然而，身处公共场所，绝不意味着个人边界可以被肆意跨越，更不代表肖像与隐私可以成为流量的“免费素材”。

樊振东微博。/重庆瞭望截图

公共场所当然可以拍摄。街头拍摄城市风光、景区记录游览见闻，路人偶然入镜在所难免。可倘若把镜头长时间对准某个陌生人，跟着他走，盯着他拍，即便身处公共场所，也会对他人构成侵扰。

有人觉得，大街上人来人往，谁还没被别人看过？拍一下又能怎样？这话粗听起来没什么，细想却经不起推敲。一个人在餐厅吃饭，旁边有人看见，这是正常的社会交往。可有人举起手机，把他的面容、谈话乃至动作，发给成千上万的陌生人观看，情况就不一样了。

身处公共场所，意味着愿意接受一定范围内的社会接触，却不等于愿意让自己的私人生活被无限放大。

有媒体此前刊文指出，公共场所并不等于“同意直播场所”。江苏苏州一家火锅店曾因未经同意直播顾客，被法院认定侵犯肖像权，判令公开道歉并赔偿。道理很清楚，商家想展示人气，可以拍菜品、拍环境，但不能擅自把顾客变成宣传素材。

在一些特定的密闭环境，边界感更为重要。同样是举起手机，在宽敞的广场拍街景，与在狭窄的电梯、封闭的地铁车厢里，给人的感受就会大不相同。拍摄者觉得不过是“举了举手机”，对方却可能已经如坐针毡。

当然，镜头也有正当用途。新闻报道、公共监督、维权取证，都离不开影像。《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保护肖像权、隐私权，也为合理使用留下空间。真正需要约束的，是那些越过合理限度、侵害他人权益的拍摄行为。

在现实中，不少随意拍摄最终发展为随意传播。一张图片、一段十几秒的拍摄片段，可能在舆论空间引发巨大风波。

去年8月，郑州一家面馆因“续面”与顾客发生争执。商家把视频发上网，大人孩子都没打码。原本一场普通消费纠纷，迅速演变成网络骂战。顾客称遭到网暴，商家也陷入舆论漩涡，连孩子都被卷了进来。把未经处理的视频往网上一放，任由成千上万的网友评头论足，实际上是在把本该由双方协商、依法解决的问题，交给流量裁判。

所谓“有图有真相”，有时只是有图，未必有真相。几秒钟的画面，可以记录一个动作，却未必交代前因后果。一段原本真实的视频，经过裁剪、拼接与配文，也可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思。此前，杭州一名小女孩乘坐地铁的照片被人盗用，配文谎称是“日本地铁上的小女孩，一个人上学”，引发网络争议，女孩家人不得不出面辟谣。

更需警惕的是，随手拍正在被一些人做成流量生意。跟拍明星，围观争执，捕捉窘态，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镜头；谁的难堪越大，谁越容易成为热点。发视频的人只需动动手指，被拍的人却可能承担解释、澄清甚至维权的代价。尤其是未成年人，面对突然袭来的网络围观，更是无法招架。

镜头越界，不仅侵犯个人的肖像权、隐私权，还会破坏已有的公共秩序。去年9月，知名演员王俊凯参加平遥国际电影展期间，有观众在观影时频繁使用手机闪光灯怼脸拍摄。他随后发文：“电影在银幕上，不在我脸上！”买了电影票，有权欣赏电影，却不能因此影响其他观众的体验。类似的情况，在剧场、演唱会、游泳馆、健身房等公共场合也屡有发生。

更让人反感的，还有一些人在公共场所“画地直播”，架起手机、摆开设备，便把周围当成自己的直播间。行人经过要绕道，路人入镜被嫌碍事。明明是大家共享的地方，却仿佛成了主播的私人片场。

往深处看，公共空间中的镜头争议，涉及的正是一种容易被忽略的权利——不被无端打扰的权利。当少数人为拍摄而挤占空间、制造干扰，其他人的正常生活就可能被迫让步。如果谁的镜头更强势、谁掌握的流量更多，谁就能在公共空间里占据主动，那么看似人人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最终可能变成人人都要小心提防的地方。失去边界的拍摄自由，终将侵蚀所有人的自由。

1月26日，在苏州市山塘街，一名主播（右一）携带折叠椅、直播器材长期占据最佳拍摄位置进行直播。/新华社发

镜头已经成为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即便要求少拍、不拍都很困难，更不用说一禁了之。更现实的办法，是让拍摄者知道分寸，让被拍摄者拥有选择，让越界行为付出代价。

拍摄者要有“收镜”的自觉。想记录城市风景，不妨调整角度，避开无关人员的面部特写；想拍摄公共事件，应尽量保留完整经过，避免断章取义；遇到明确拒绝入镜的人，更应尊重对方意愿。涉及孩子、私人行踪或敏感信息，尤其要想想自己拍的视频，会不会给别人造成意想不到的麻烦？

经营者和平台要守住“用镜”的规矩。湖北红安曾有餐馆、酒吧长时间直播顾客，当地检察机关通过检察建议推动整改，商家调整镜头、张贴提醒。比起等顾客发现自己上了直播再投诉，事先告知、合理避让，更是做生意应有的体面。

网络平台也应畅通举报渠道，及时核查处理涉嫌侵权的视频，不能一面靠争议内容吸引流量，一面把举证和维权的负担全部留给当事人。

公共治理还应拿捏好“管镜”的尺度。偷拍跟拍、恶意剪辑，该追责的要追责。新闻采访、合法监督和正当取证，也不该被误伤。尤其是侵权视频，一旦广泛传播，事后删掉未必能完全消除影响。关键是事前立规矩，事后有处置，让拍摄者知道什么不能拍、什么不能传，也让被拍者知道如何拒绝、如何维权。

技术改变了人们记录生活的方式，也在考验人与人相处的分寸。我们希望它记录真实、守护正义，让公共生活更加透明；也希望它懂得适时退后，给我们的生活留一点余地。

毕竟，大家乐处的公共空间，不只有镜头里的精彩，还有镜头外的自在。

原标题：公共空间，不能想拍就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