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伊图利雨林的真实田野记录 | 民族志经典《森林人》再版

远方的世界

我们到达了第一个斜坡的顶部，这里有一段平坦的延伸，然后是一个陡峭的上坡。汽车爬上半山坡，陷在了泥浆里，动弹不得。亨瑞和肯戈下去开始推车，经过半小时的努力，我们才到达坡顶。当车轮开始打滑时，我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前进，直到我到达坡顶。我在那里熄了火，等待另外两个人。他们在我的后面一路有说有笑地跑上了山，从头到脚都溅满了臭烘烘的黑色泥浆。

当肯戈爬到这个上坡的顶部时，他一动不动地怔在了那里，连一丝最微小的笑意也突然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慢慢地、难以置信地转动着他的头和眼睛。在我们脚下，在山的另一侧，绵延着无边无际的起伏的草场，一片茂盛的、清新的绿色，偶尔会有一丛灌木或一棵树像哨兵一样伫立在突然变得晴朗的天空中。草场的另一边是爱德华湖（Lake Edward）——浩渺的湖水消失在远方，那是一条没有堤岸、没有尽头的河流。这是肯戈以前从未见过的，在他的经历中，最大的水域是他在我们像斯坦利一样站在林达河和伊图利河交汇处时所看到的。在大平原上，处处都有动物在吃草——左边是一小群大象，大约二十只羚羊从正前方好奇地注视着我们，右边是一大群非洲水牛，大约一百五十头。但肯戈好像并没有看见它们。

当他转身向后面看时，我也随着他转过身，即使是我也被映入眼帘的美景所慑服了。那是最难得一见的时刻之一，也许每年会出现一两次，而且可能只持续几秒钟，此时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将空气洗刷一新，整个鲁文佐里山脉的巍峨群山呈现在岩石与积雪和谐的交融中，苍茫而壮丽。较低的山坡在茂密的森林中闪耀着绿色；较高的山坡在陡峭的锯齿状悬崖中拔地而起。在它们的上面，白雪皑皑的大山峰傲然插入澄澈至极的天空。没有一朵云能与雪的纯白相提并论。

肯戈无法相信，它们就是我们从森林中眺望到的同一座山脉；在那里，它们对于他就好像是些大山岗。我试图解释雪是什么——他认为那是某种白色的岩石。亨瑞说那是水，当它在高处时变了颜色；但肯戈想知道为什么它不像其他水那样顺着山坡流下来。当亨瑞告诉他，它在那个高度也变成了固体时，肯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好长时间，说道：“（你这个骗子）！”

依照典型的俾格米哲学，对于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他选择接受。他背对山脉，更仔细地观察了他周围的一切。他拔起一把草，尝了尝，闻了闻。他说这是坏草，泥土是坏的泥土。他抽动鼻子吸着空气，说那是坏的空气。事实上，正如他一开始所说的，这整个是一片非常糟糕的土地。向导指点着那些大象，希望能让他感觉自在一些，但肯戈无动于衷。他问，如果我们不被允许去猎捕它们，它们又有什么用处。亨瑞又指向那些羚羊，它们已经靠得更近了，仍旧好奇地盯着我们。肯戈拍着双手说，它们会给整个营地提供数月之久的食物。然后他望着那些非洲水牛，它们依然在下面几英里开外悠闲地吃着草。他转向我问道：“那是些什么虫子？”

起初我几乎不能理解，然后我意识到森林里的视野是如此受限，以至于在判断大小时没有必要自动考虑距离。然而，走出那里置身于大平原，肯戈第一次审视那片一望无际的陌生草场，没有一棵称得上树的东西能够给他提供一个参照。后来，当我指着湖心的一条船时，同样的事情发生了。那是一条很大的渔船，里面有很多人，但肯戈起初拒绝相信这一点。他觉得那只是一块漂浮的木头。

当我告诉肯戈，那些虫子是非洲水牛时，他狂笑起来，告诉我不要撒那样愚蠢的谎。当大惑不解的亨瑞也告诉他同样的事并解释说来公园的参观者必须随时有向导跟着，因为那里有太多危险的动物时，肯戈还是不相信，但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并问什么样的非洲水牛会那么小。我告诉他，它们有时几乎是森林非洲水牛的两倍大。他耸了耸肩，说果真如此，我们就不会站在外面了。我试着告诉他，它们离我们差不多有从埃普卢到过了埃伯夭的寇普（Kopu）村那么远。他开始擦掉胳膊和腿上的泥，对于这些无稽之谈再也打不起兴趣。

公路向下蜿蜒，到了距那群非洲水牛正在吃草的地方大约半英里的地方。当我们越来越近时，这些“虫子”想必显得越来越大。肯戈正坐在外侧，一直将脸贴在窗户上，说什么也不肯将窗户摇下来；为了使他高兴，我甚至也不得不摇上我的窗户。我一直无法弄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觉得那些“虫子”正在变成非洲水牛，还是认为它们是我们靠近时迅速长大的微型非洲水牛。他只丢下一句：它们并不是真正的非洲水牛，而且在我们离开公园之前他不会再下车。

我们继续朝着碧蓝、清澈、平静的爱德华湖一路而下。湖岸线向东延伸穿过宽阔的平原，远处乌干达的群山耸立起来，摇曳不定地闪烁着微光，直到它们消失在南方。爱德华湖本身消失在南方的薄雾中，它沿着西部将自身掩藏在刚果群山脚下的低洼平原和沼泽之间。连接爱德华湖与阿尔伯特湖（ Lake Albert ）的塞姆利基河（ Semliki River ）位于鲁文佐里山脉以北，它将这片大平原切出一条宽宽的沟壑，两侧是大约两百英尺高的峭壁。在峭壁的顶部，就在河流开始从湖中流出的地方，是公园的客房，两套整齐的砖砌宿舍，每套都分成两个房间，中间有一栋包含餐厅和厨房的建筑。向东约一英里处是一个小村庄，住着非洲职员和向导，参观者的仆人也可以留宿在那里。这些客房冲着峭壁的边缘，相距不到一百英尺。每套客房都有一个内置车库，张贴的指令告知参观者在不使用时要一直将车停在里面，以防大象、非洲水牛和河马的造访。

*本文摘自《森林人》第十四章《远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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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人》

作者：[美]科林·M.特恩布尔

译者：[美]丽·王·布莱克、[美]弗雷德·布莱克

ISBN：978-7-218-19578-0

定价：88.00元 精装 · 364页

出版时间：2026年10月

广东人民出版社 · 万有引力 & 乐府文化

《森林人》是一部人类学著作，记录了著名人类学家科林·M.特恩布尔两次深入刚果伊图利森林，与巴姆布提俾格米人共同生活三年的经历。

它不只是一份严谨的田野调查报告，更是一部充满诗意与共情的非虚构文学 。 特恩布尔 全程参与狩猎、采集、 森林仪式、成人礼 、交换婚俗等全部族群活动，完整留存即将消逝的雨林文明：没有首领、没有集权、不靠律法约束的平等社群，以森林为父母的生命信仰，部落争吵与温情的真实日常。全书抛弃冰冷学术术语，以朋友的视角平视俾格米人， 记录每一个 俾格米人 鲜活的喜怒哀乐与完整人格 ，呈现森林文明与村庄文明的深刻碰撞， 为当代读者提供理解 “非国家社会”、反思现代文明的全新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