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龟：长着鸟头蛇尾的龟，古人拿它治耳聋？

旋龟：长着鸟头蛇尾的龟，古人拿它治耳聋

　　本文讲旋龟。《山海经·南山经》记杻阳之山，山下怪水出焉，水里有一种东西：龟的身子，鸟的头，蛇的尾巴，名字叫旋龟。这段记载前后不过二十来个字，其中一半还在说它能治耳聋，另有一半说把它佩在身上可以防耳背。一只长得这样古怪的东西，古书关心的却主要是它的药用——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追问。本文讲原文说了什么，讲鸟头蛇尾的这副样子是怎么拼出来的，讲同一部书里另外几种龟的写法有什么不同，也讲它一身两用的功能是怎么被后人接着往下编的。凡是材料不足、说法不一的地方，本文都直接标出来。

一、二十来个字，记了一只鸟头蛇尾的龟

　　《山海经·南山经》记杻阳之山，说山中有一种水里的东西：「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前后也就二十来个字，把样子、名字、叫声、用处这四样一并交代了，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古人记事的路数就是这样：先写这山在什么方位，再写山里水边有什么，写完了就换下一座山。旋龟排在怪水边上、排在别的草木中间，只是这一带物产中的一项。它没有来历，也没有故事，只有一副形貌和一项用处，写完了就算完。

　　「虺」是小蛇。所以旋龟的样子是三样东西拼起来的：底子是龟，头换成了鸟，尾巴换成了蛇。古书在这里用一个「虺」字，是把它归进了蛇这一类，而不是随口说一句「尾巴像蛇」。用字的这点分寸，读的时候最容易滑过去，其实正见出古人写物时的讲究。

　　它的叫声更特别。「其音如判木」，判木就是劈木头。一只水里的东西，叫起来却像斧子劈柴，这个比方既不好听，也不悦耳，可见写的人是真的把声音照着耳中的样子记了下来，而不是顺手拿「如婴儿」「如鸣」一类好听的话来凑。

　　「佩之不聋」四个字最要紧。这不是说旋龟自己的耳朵好，而是说人只要把它带在身上，耳朵就不聋。一件水里的活物，因为这一句，就从「水里有什么」变成了「可以用来做什么」。这一段记载的重心，其实就落在这后半句上。

　　关于「佩之」，历来说法不一。有说是把龟壳佩在身上，有说是把整只活物佩着，也有说只是把它当一件饰物挂着。原书只写「佩之」两个字，并没有交代究竟是壳、是肉、是活、是死。这一点文献不足，此处存疑，不好替它落实。

　　还有一处存疑：旋龟二字怎么念、怎么写，各本并不完全一致。有作「旋龟」的，也有用别的字来记这个名字的。同一段文字在不同刻本里略有出入，这类地名物名在《山海经》里本来就多，用字随着传抄而变，是很常见的事，不必强求统一。

　　顺着这一点往下看，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旋龟最像「蛇」的地方，恰恰是它那条尾巴；而这条尾巴又被写成「虺」，是蛇里的小者。古人拼合一种异物，往往不是凭空乱凑，而是照着手上已有的几样东西各取一部分——取龟的壳、取鸟的头、取蛇的尾。拼法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山海经》记这类东西，大多只到「其状如某」为止，很少再往下追问它为什么长成这样。旋龟也一样：它为什么鸟头、为什么蛇尾，古书不解释；解释是后人补上去的。把不该补的地方补圆，是读这本书最容易犯的错。

二、为什么偏偏长了鸟头和蛇尾

　　先说一重对照。《山海经》里可以拿来比的东西有三种：一种是实实在在的常见动物，一种是把人身上的部件挪到动物身上，一种是把几种动物各取一件拼起来。旋龟属于第三种，它与后一类的差别，正说明古人写物时自有分寸。

　　同属《南山经》的，还有「其状如禺而白耳」「其状如虎而牛尾」这一类写法。取一个大家熟悉的动物做底子，再换掉它的一两处，读者一听就明白说的是什么。旋龟正是这一路：底子是龟，只换掉了头和尾。这是《山海经》写异物最常见的办法。

　　还有一种，是拿人来拼。比如别处记「人面兽身」的东西，把一张人的脸装到动物身上。这一类多用在神身上，带的是敬畏；旋龟通身没有人的部件，它只是一只水里的活物。两条路各走各的，正好看出哪一类才算神。

　　再说为什么是鸟。鸟会飞，飞得高，耳朵灵不灵说不准，但与「听觉」这件事并不相干。倒是另有一路：古人写水里的东西，多取蛇、鱼、蛟这类贴着水面的形体。旋龟偏偏把尾巴写成蛇——尾巴这一截，是它最接水的一部分。

　　这里就有一处可以对照：龟与蛇凑在一处，在中国古书里并不是孤例。龟身蛇尾、龟蛇相缠的形象，早在汉代以前就已见于器物与纹样。旋龟把两样并作一只，未必是随手一写，有可能是当时人心里「水里有这么一种东西」的一种固定说法。

　　但这个说法具体是怎么来的，材料不足。说它是水神的原型，说它是占卜用的灵物，说它只是山海经写物的一种套式，三种说法都能找出一点影子，也都拿不出铁证。本文不做定论，只把这一层说明：拼合的形状，古书往往只记结果，不记理由。

　　还有一层容易被漏掉：旋龟是「水中」的东西。原文说它生于怪水，水从杻阳之山发源。水里的活物，古人关心的多半是两样——能不能吃，能不能用。旋龟的两样用处都不在吃上，而在「佩」上。这一点与《山海经》其它水族条目就有差别了。

　　对照同书的写法，这个差别更清楚。记鲑鱼一类，说的是「食之」如何；记旋龟，说的是「佩之」如何。同一个作者，写鱼落在吃上，写龟落在佩上。龟这种动物，在古人眼里本来就不当普通鱼肉看待，它另有一路用法。

　　所以鸟头蛇尾这四个字，不是随手虚构，也不是真的见过。它是把当时人手边最熟的三样东西各取一件拼起来的结果。拼出来的东西没人见过，可拼的零件人人都认得——这正是《山海经》写物最要紧的一层手法。

三、同一部书里，别的龟是怎么写的

　　《山海经》里带「龟」字的条目不止旋龟一条，把它们摆在一处看，差别立刻就显出来了。同是一部书，写龟的笔法并不统一：有的落在形貌，有的落在用途，有的只当一句吉祥话带过去，读者不必都当成异物来看，分清楚了才算读进去。

　　最著名的一条在《西次四经》一带。那里记山中多「大龟」，并说它戴着「蜃」——蚌壳之类的东西，还说「见则其邑大水」。龟与水的关联在这里是一条判断：看见它，就知道那一地方要发水。这是把龟当成兆头，不是当成药材。

　　这就与旋龟分开了。旋龟的用处是治人的耳聋，落在人身上；大龟的用处是预示水灾，落在一方水土上。同样是龟，一处说的是医药，一处说的是灾异。同一部书里的两条龟，指向的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关心，把这层分别看清，才算读到了它的体例。

　　另有一层对照，来自龟在别处的地位。古人用龟甲占卜，行的是灼龟观兆的老法子。占卜用的龟，讲究的是甲上的纹路与火烤出来的兆象，与它长什么头、拖什么尾巴全不相干。拿来占卜的龟，和药书上写的龟，本来是各走各的两条路。

　　对照之下，旋龟两头都不靠。它不当兆头，也不上卜甲，被记住的只是「佩之不聋」这一条。在《山海经》众多异物里，它属于用处最专、也最窄的一种——一身只为一件事而存在。这样的条目，全书写法上也不多。

　　还有一处对照落在写法上：《山海经》记异物的常用格式，是「其状如某，其音如某，食之或佩之如何」。旋龟把这一整套规矩都齐全地走了一遍。可见它虽然长得怪，却是照着书里最规范的那一体例写下来的；怪的是形貌，规矩的是写法，两者并不冲突。

　　这里要标一处存疑。今传本《山海经》经后世校订，个别字句各本有出入，旋龟所属的杻阳之山究竟在何地，历代说法也不一。有把它放在南方的，也有按水向另作一说。这类地名的落实，材料不足，不宜硬断，硬断就是替古书添话。

　　不过地名虽难落实，条目本身的写法却是清楚的。它没有故事，没有神格，也没有被派去管什么事。它只是水边一只怪模样的龟，附带一项用处。要读《山海经》，先得分清这一类「只记物」的条目和那些真正记神记怪的条目，两者分量并不一样。

　　把这几条龟并起来看，可以看出《山海经》写物的一个特点：它不追求把一种东西写完整，而是按需要取一项。要记兆头时取兆头，要记药性时取药性。龟的形象因此在书里散成了好几片，旋龟只是其中落在「佩」这一片上的一只。

四、治耳聋这件事，是怎么被记下来的

　　「佩之不聋」四个字，放在一部记山水异物的书里，其实很突兀。《山海经》多数条目只记样子，凡是要说用处的，多半落在「食之」上；旋龟把用处换成了「佩」，而且换成了头上的一只耳朵。为什么偏偏是耳朵，值得想一想。

　　一个可能是，耳聋是古人极怕又极没法子的病。看不见的可以摸，说不出的可以比划，唯有听不见，人一下子就被隔在外面。凡是医书上治不好的，民间多半要另找一件东西来佩着。这类东西在古书里并不少见，佩玉、佩草、佩香，都是这个路子。

　　这里有一处对照。同一个「佩」字，在《山海经》里还用在别的条目上，比如佩某草「使人善走」、佩某物「不迷」。佩的不是药，是随身的物件；求的不是治，是防。旋龟的「佩之不聋」，正是这一路：与其说是治病，不如说是防病。

　　另一重对照落在制度与民俗之间。先秦以来的医书讲耳病，走的多是内服的理路，什么药入什么经，层层有讲究；而《山海经》这一路，走的却是随身携带、以物压病的法子。一边是医，一边是俗，两套办法长期并行，谁也替不了谁。

　　这一路法子后来一直往下走。历代的本草书里，龟甲入药是确有其事的，龟被说成能养阴、能益气，用途越写越多。药用是真的，只是用途一条条添上去，与旋龟最初那条「佩之不聋」已经隔了很多层，不能拿后世的药说来替旋龟作证。

　　还有一层要说明：旋龟治耳聋，与龟的长寿是两回事。龟长寿的说法在古书里很盛，那是拿它的年岁说事；旋龟这个条目，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长寿。把长寿这一层加进去的，是别处的龟，不是这一只。混着读，就把两条材料搅成一条了。

　　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不聋」这一层与旋龟的名字有关，旋有回转之意，顺着字面去想，耳朵也就跟着转灵了。这只是后人的推想，原书并没有这么说。名字与功效之间到底有没有这层牵连，材料不足，此处只能存疑，不好顺着往下编。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条用处，是全书里最不容易被证伪的一种。看得见的东西可以比对，听得见的可以再听，唯有「佩了之后耳背好了没有」，谁也说不清。一条既没法证实、又没法推翻的说法，最容易一代代留传下去，不必改一个字。

　　所以旋龟这个条目，最后留下的其实是一句话：古人在一批长得奇形怪状的水生物里，单单挑出一只，让它去管人的耳朵。这个选择比旋龟的样子更值得细看——它说明当时的人遇到没法子的事，惯常的做法是就近找一样东西随身带着，先求个安心。

来源：《山海经·南山经》杻阳之山条、《山海经·西山经》；《说文解字》龟部。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与书影、汉画像石拓片、古籍刻本书影，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