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射掉九个太阳的人，最后死在谁手里？

羿：射掉九个太阳的人，最后死在谁手里

　　本文讲羿。《淮南子·本经训》记尧的时候十日并出，庄稼被晒焦、草木被晒死，尧派羿去收拾，他一上一下之间射落九个太阳，又除掉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猰貐六样害人的东西。《山海经·海内经》也记羿，却只留下一句帝俊赐他弓箭、让他去恤下地之百艰。两部书，一个说尧派的，一个说帝俊赐的，写得并不一样。本文把这两笔记载摆在一处，讲那十个太阳的来历，讲羿射的其实是帝俊自家的孩子，也讲射日之后他求不死药不成、最终死在学生逢蒙手里。凡材料不足处，都直接说明。

一、射日这件事，两部古书写得对不上

　　羿射日这件事，最完整的一笔记载不在《山海经》里，而在《淮南子·本经训》。那一节开头只说了一件事：尧的时候，天上十个太阳一起出来。《淮南子》写这场灾，用的字极少——「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十几个字，把灾情、后果、民情一口气说完了。

　　这十几个字里没有一句提到羿。灾是前提，人是后文才出场的。《本经训》接着列了六样害人的东西：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六样东西各有各的害处，散在不同地方，是它们与那十个太阳一起，把人间逼到了绝处。

　　然后才是羿。书里写得很干脆：尧派他去，他一样一样去办。在畴华的野地里杀了凿齿，在凶水之上杀了九婴，在青丘的泽畔射落大风，又上射十日、下杀猰貐，在洞庭斩断修蛇，在桑林活捉了封豨。这一段几乎是流水账，一件事一句，没有一句形容。

　　这种排比似的写法值得留意。它不是讲故事，是报账：一样一样报完，才算把「害」除尽。读的时候容易只看射日一句，其实射日只是这一串里的一件，而且排在中间，前后都是地上的怪物。射日与杀兽，在这部书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对照就在另一部书里。《山海经·海内经》也记羿，却只记了一句：「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同样是羿，同样是下界，写法完全不同。一句话里没有灾、没有太阳，只有一把弓、一份差事。

　　差别在哪？《淮南子》说是尧派的，《海内经》说是帝俊赐的弓箭。一个是人间的天子下令，一个是天上的帝给他兵器。前者讲的是救灾，后者讲的是受命。同一件事，一个落在「谁派的」，一个落在「谁给的」，落点不一样。

　　这一层差别不小。帝俊在《山海经》里是极古的一位天帝，位在众神之上；尧是人间之主。帝俊赐弓，等于把这件事定成了天意；尧使羿，则把它说成人间的政绩——所以《本经训》最后要补一句，万民皆喜，拥戴尧做天子。

　　两说谁先谁后，材料不足，此处存疑。可以确定的只是：《山海经》记羿，重在「恤下地之百艰」，把他说成替天下解困的人；《淮南子》记羿，重在功成之后归于尧，把功劳记在君主的账上。同一个英雄，两本书给他安排了两个上头。

　　这也是读这一条材料要记住的第一件事：羿射日不是一句话，是至少两种讲法。一种讲灾与治，一种讲赐与命。前者出自《淮南子》，后者出自《山海经》，两部书各说各的，谁也没有提过对方那一头。后来的故事把两种讲法揉在一起，揉得看不出接缝，反倒让人以为从来就只有一种说法。

二、那十个太阳，是谁的孩子

　　要弄清羿射的是谁，得先弄清那十个太阳是什么。《山海经·大荒南经》里有一句极要紧的话：「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十个太阳不是天生长在那里的，是一位叫羲和的女子生下来的，而她的丈夫，正是赐弓给羿的那位帝俊。

　　这一下就绕回来了。赐弓的是帝俊，被射的是帝俊妻子生下的十个太阳。也就是说，羿手里那把弓，与天上那十个太阳，出自同一家。古书并没有把这个矛盾点破，是读的人自己撞上的。这一撞，比射日本身更耐想。

　　还有一层。《大荒东经》记东方的扶木，说那里「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太阳一个一个轮着升落，每一只都由乌驮着。这是常态：十日轮流值日，天下太平。真正出事的是它们「并出」——秩序乱了，才是灾。

　　所以「十日并出」这四个字，说的不只是热，更是乱。太阳本该一天出一个，现在十个一起出来，等于天时失了序。古人把这件事记成灾，落点不在温度，而在秩序。羿射日，射的是多出来的那九个，留下的那一个，才是天时该有的样子。

　　乌与日的关系，这里要标一句存疑。《山海经》只说太阳由乌驮着，并没有说那乌有几只脚；后世把日中的乌说成三足金乌，那是后来才有的说法。原本那个乌是什么样子、怎么与太阳合为一体，材料不足，说不清。

　　屈原读过这些材料，也读不明白。《楚辞·天问》里有一句追问：「羿焉彃日？乌焉解羽？」他问的是，羿怎么把太阳射下来的，乌的羽毛又怎么散落的。这两问里没有答案，只有疑。屈原问的，正是后人一直没答上的那部分。

　　值得对照的是，《天问》的写法与《山海经》完全不同。《山海经》只记，不疑；《天问》只疑，不记。一部书把奇事写下来，另一部书对着这些奇事发问。两种态度摆在一起，正好看得出同一批材料在两个人手里变成了两样东西。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地方：十个太阳是「生」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它们是活物，有母亲。既是活物，射落就不是拆掉一件东西，而是杀掉一条性命。后世的传说把射日说成大快人心，古书本身却把太阳写成有来历的生灵，两下里的分寸并不一样。

　　这一层也解释了帝俊为什么难做。赐弓的是他，被射的是他家的孩子；他要扶下国，就得舍自家的十日。古书没有写他当时的脸色，一个字都没有。是天帝无情，还是两件事本就出自不同的来源、只是后人把它们编在了一处，材料不足，无从分辨。这份沉默，反倒比任何一段解释都重。

三、他射落的不只是太阳

　　后人记得羿，多半只记得射日。可在《本经训》里，射日只是他办下的几件事之一。另外几件，一件比一件具体：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猰貐。这些东西不是虚指，各有各的名字与地望，古书都一一交代了去处。

　　先说凿齿。《山海经·海外南经》里也有一笔羿与它交手的事：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到了《淮南子》，地名写作畴华，被杀的还是同一个。同一场仗，两本书用了两个相近的地名，寿华与畴华，一字之差，何者为先，存疑。

　　修蛇也是一样。《山海经·海内南经》记「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说南方有一条大蛇能吞下大象，三年才把骨头吐出来。它在那里是一条南方的大蛇，有食性、有去处；到了《淮南子》，它成了为民害的修蛇，被羿在洞庭斩断。

　　这里是一处对照。同一部《山海经》里记异物，常常只记形貌与食性，不记它害过谁；《淮南子》记同样的名字，却一律先给它安上「为民害」三个字。是先有害人之名，才有被杀的结局——书的用途不同，同一个东西就被写成了两种角色。

　　大风这一条最含混。《淮南子》只说他用系绳的箭射落大风，大风究竟是什么，没有交代。后世有说是一种大鸟的，有说是风神的，说法不一，此处存疑。相比之下，九婴、封豨、猰貐倒是有名字有形状可查，独独大风只剩一个名号，连样子都没留下。

　　地望也值得看。畴华、凶水、青丘之泽、洞庭、桑林，散在四面八方。青丘这个名字最眼熟——《山海经·南山经》里的青丘之山，正是九尾狐出没的地方。同是青丘，一处住着九尾狐，一处是大风落命之所。名字相同，是否一地，古书没有交代，存疑。

　　把这些摆在一起，羿的样子就变了。他不是只射了一天太阳，而是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地上说得出的祸害一样样除掉。射日是他做下的一件大事，却不是唯一一件；《海内经》那句「恤下地之百艰」，说的正是这种没完没了的差事。

　　也要说清：这些仗，古书写得极简。谁怎么打、打了多久、死了多少人，全都没有。只留下「杀」「断」「禽」「射」几个动词，一个地名，一个对手。这种只报结果、不叙经过的写法，是早期文献的通例，读时不必替它补情节，补上去的多半是后人的话。

　　所以「射日的羿」这个称呼，其实是后人挑出来的一件。他做过的事有好几件，后人记住了最惊人的那一件，其余的慢慢退到背后。一条材料被读窄，往往就是这样发生的：不是因为漏掉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一件太亮，把别的都照得看不见了。

四、射日之后，他丢了什么

　　射日之后的事，古书记得更散，也更凉。《淮南子·览冥训》里有一笔，与射日并无关系，却把羿的后半段轻轻带了出来：「譬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羿向西王母求来了不死之药，药被姮娥拿走，她独自奔了月。

　　这一句里有三样东西：不死之药、西王母、姮娥。药是羿求来的，用的人却不是他；西王母在《山海经》里本是豹尾虎齿、善啸的西方之神，到了这里成了能给不死药的人。一个射日的人去求不死，说明他自己也知道，射落太阳并不能让自己不死。

　　对照一下两处西王母，差别极大。《山海经》里的西王母，形貌近于猛兽，司的是刑罚与灾厉，与人间的求告隔得很远；《淮南子》里的西王母，手里握着不死之药，是能予人长生的。同一尊神，从凶神变成赐药者，中间隔了多少年、经过了几手，材料不足，说不清。

　　羿的结局，《孟子》写得更直。《离娄下》记：「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逢蒙跟他学射，把他的本事全学到手，又想天下只有羿强过自己，于是把羿杀了。一句因果，写得干干脆脆，没有一句惋惜。

　　这一段的分量在于：杀羿的不是天上的神，也不是地上的怪物，是他的学生。一个把天下的害都除尽的人，最后死在自己教出来的人手里。古书没有评论，只把这件事记下来，让读的人自己去想。这种不置评的写法，比任何一句叹息都重。

　　另有一个更大的疑难：射日的羿，与夏代那个有穷后羿，是不是同一个人？《左传·襄公四年》记有穷氏的后羿，趁夏乱取代夏政，后来耽于田猎，被寒浞所杀。这两件事隔得很远，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两羿是否一人，历代说法不一，此处存疑。

　　这一层存疑很要紧。若是一人，羿就成了从天上射到人间的角色；若是两人，那后人把两个羿的故事混着讲，便是张冠李戴。古书本身没有把它们分开，也没有把它们并拢，是后人在讲的时候，慢慢合成了一团。合得越久，越分不开。

　　还有一层对照可以收束全篇。刑天、夸父、精卫，都是失败的英雄，古书给他们留下的多是姿态；羿不一样，他做成了一件谁也没做成的事，射落了九个太阳。可他的后半段，是求药不得、死于学生之手。成了事的英雄，与没成事的英雄，结局同样不圆满。

　　所以射掉九个太阳的人最后死在谁手里，这个问题古书其实答了，只是答得很轻。答在《孟子》里，答在《左传》里，也答在那一句求药不成的叹息里。他替天下除尽了害，却没替自己留下一条后路。读羿，读到这一层，才算读到了底。

来源：《山海经·海内经》《山海经·大荒南经》《山海经·大荒东经》《山海经·海外南经》《山海经·海内南经》；《淮南子·本经训》《淮南子·览冥训》；《孟子·离娄下》；《楚辞·天问》；《左传·襄公四年》。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与书影、历代刻本内页、汉画像石拓片，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