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仑：300块，改变了我对好人坏人的判断

问：

冯叔，上周您聊到「失去」时，说了一句话，「随着年龄增大，对善、对人的情感、对积极的、好的东西的信任开始打折扣，会放弃一些东西，开始相信『最可靠的是最危险的』。」这句话让我很感慨，走出校园、进入社会之后，我好像不知不觉也在发生这样的改变，但我自己还没意识到。

不过，「最可靠的是最危险的」这句话我有点糊涂？您说的是「没有人值得信任、别人一定会背刺你」这个意思吗？

冯仑：

经历过一些是非之后，人很容易钻牛角尖，生出「没有人值得信任」的想法，但我的原意并非如此。

我想说的是一种关于信任、依赖和人生经验的悖论。

你越相信某个人、某样东西可靠，就越可能把自己的防备、选择权、退路交给这个人或这个东西。一旦失效，对你的伤害反而最大。

比如说，我们每天都会遇上很多陌生人，陌生人欺骗你，你也会受损，但损失有限，因为你交托的信任有限，你本来就有戒心。但如果是你非常信任的人或物反手卖了你，你就会受到深重伤害，因为对方了解你的核心关系、掌握你的秘密、影响你的决定。

多年前，一个台湾老板对我发牢骚，说他们家有一个很大的企业，正红火时，家里几个兄弟姊妹就分了公司的股权，但因为年纪小，就委托老爸代持。

没想到，这位老爸一夕之间「老房子着了火」，和原配离婚，另娶新欢。新太太对原配子女不好，所以兄弟姊妹几个就想早点分家，各过各的。这时候才发现，他们和老爸之间所谓的「委托关系」，连法律文书都没做全，只是口头说法，很难获得法律支持。老爸不认账了，他们也掰扯不清楚，只好空着手各奔东西。

他不止一次对我嘀咕，老爸靠不住。

我一个朋友的亲身经历似乎告诉我，伴侣也靠不住。他当年生意做得很好，春风得意时，喜欢上了一个美女主持，为此和发妻离婚，娶了美女老婆。当他察觉自己可能要出事，就把所有资产转移到新老婆和新岳母名下。后来他果然进去学习了，几年后出来，新老婆已经对他提起离婚诉讼，他想象的「代持」变成了「赠送」，自己变得一贫如洗。

说到这里，你可能要以你的经验、你见过听过的故事来接着往下推——老爸靠不住，老婆/老公靠不住，朋友也靠不住……所以，没人可靠。

但我不是这意思。当然，每个人在经历一些事之后，会对很多东西祛魅。

初出茅庐时，容易相信爱情可靠，朋友可靠，承诺可靠，身份可靠，组织可靠，别人的成功经验可靠，关于自己的判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可靠，感觉世界是清晰的，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归类。

当你有了一定的人生经历之后，会发现上面这些东西都有可能发生变化。而那些让你伤得最深、感触最多的，就是那些你曾经确信不会改变的东西。

比如我在刚下海时，有一阵很落魄，不得已要找人借钱。向周围伸了一圈手，那些常规意义上的好人、体面人都不愿意借，回句话都算有人情味了，反而一个「坏人」借了我300块钱，我以前因公查过他，有点灰色，专注搞钱。他借我钱，连欠条都没要。

这事给我触动很深，人在不同的境遇下，遇上事和没遇上事，他所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或者说，可靠不可靠，在不同条件下，衡量起来也是不一样的。

而我所说的悖论在于，即便你经历了一些事，对人性有了一些模糊的悲观想法，但你要活下去，又必须依赖某些「可靠之物」。

比如说，你不能因为爱情可能有背叛、可能结束，就拒绝爱情；你不能因为朋友可能会欺骗你，就一个知心朋友也不结交；你不能因为老爸老妈可能为了利益和你有分歧，就和他们断亲了；规则也是，你不能因为想到规则可能失效，或者不公平，就完全不相信规则。

人是群居动物，活在人际关系的网上，也活在层层叠加的规则和潜规则的网上。我们不可能纯然独立于每一种关系之外。

那怎么办？

说实话，我也没有一个万能的办法，因为我自己还会遇上一些事，不断改变我的认知。我只能说说我的一些想法，供大家参考。

在谈感情的地方，纯谈感情。但在利益面前，信任非常难以建立、维持，不要在这种地方测试人性，否则你一定会失望。

换句话说，面对利益，不要把安全感寄托在「某个人不会变、某种情感不会褪色」的不可控假设上，要将安全感建立在法律契约、透明规则、健全制度以及自身的抗风险能力上。

举个例子，你和好朋友合伙做生意，彼此都觉得对方讲义气，不可能让彼此吃亏，股权你推我我推你，都不肯多拿。但随着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利益成百上千倍增长，你们之间可能就会因为股权上百分之零点零几的差异心生龃龉。

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做好清晰的产权划分，制定大家认可的、公开透明的利益机制，用法律契约的硬约束，来保证分钱时兄弟情谊的软着陆。这也是我们几个合伙人当年在万通「以江湖方式进入，以商人方式退出」的经验。

生意场上如此，生活中也不外如是。我那句「最可靠的是最危险的」，不代表对世界彻底绝望，不再施予善意，只是不再天真盲信，在保有善意的同时，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我认为这是一种「失去」，是个人价值观被世事修改后的结果，当然也会有朋友认为这是一种「得到」，从此应对世事多了一些从容。全看你怎么想、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