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扬州,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去扬州之前,朋友撂下一句话:“扬州人过日子,就八个字——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我问什么意思,他笑:“你去了自然明白。”
到扬州是三月,瘦西湖边的柳树刚冒绿芽。早上六点,本地朋友老周把我从床上薅起来:“走,吃早茶去。扬州早茶,过了八点半就没那个味儿了。”我迷迷糊糊跟着他钻进冶春茶社,里头已经坐满了人,老头老太居多,人手一杯绿杨春,面前摆着烫干丝、三丁包、翡翠烧卖、千层油糕。老周熟练地点了一桌子:“扬州早茶讲究‘慢慢来’,一壶茶配几样点心,吃一个小时不算久。”
烫干丝端上来,豆腐干切得细如发丝,堆成小山,浇上酱油麻油,撒一把姜丝虾米。老周说:“切干丝是扬州厨师的入门功夫,一块豆腐干片成二十片,再切丝,粗细均匀,不能断。”我夹了一筷子,嫩滑爽口,带着麻油的香。老周又递过来一个三丁包:“包子褶子数过没?三十二个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老师傅教的规矩。”我咬了一口,鸡丁肉丁笋丁混着汤汁,鲜得直点头。老周得意:“扬州包子,皮薄馅大汤汁多,跟扬州人一样——看着文气,肚子里有货。”
吃完早茶逛瘦西湖。三月的瘦西湖确实瘦,湖面窄窄一条,两岸桃花开得正热闹。五亭桥上游客还不多,几个本地大爷在桥头下棋,棋盘搁在石凳上,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跳马呀!你倒是跳呀!”老周说:“扬州人下棋不急,一盘棋能下一上午。输了就说‘再来一盘’,赢了也说‘再来一盘’——反正没啥事,急啥?”
走到二十四桥,碰见一位拉二胡的老先生。他坐在桥边拉《茉莉花》,调子柔柔的,跟扬州的春风一个味儿。我站旁边听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好听不?”我说好听。他乐了:“扬州小调,我拉了几十年了。扬州人听曲儿不挑地方,桥头、巷尾、澡堂子里都能拉。”我问澡堂子里也拉?他说:“那可不,泡澡的时候有人拉,有人唱,有人听——晚上水包皮嘛。”
中午老周带我去吃扬州炒饭。我以为是蛋炒饭,结果端上来一看,虾仁、火腿、干贝、香菇、笋丁、青豆,配料比饭还多。老周说:“扬州炒饭讲究‘碎金饭’,饭粒粒粒分明,裹着蛋液,金灿灿的。你尝尝,跟外地那些糊弄人的不一样。”我吃了两口,确实,米粒弹牙,配料鲜香,不油不腻。老周说:“扬州人炒饭也讲究——火候大了糊,小了不香,得刚刚好。”
下午逛了东关街。老街不长,但巷子深,拐进去就是另一番天地。在一家旧书店里翻书,老板正拿鸡毛掸子掸灰,见我进来,推了推眼镜:“随便看,不买也行。”我挑了本《扬州画舫录》,他收了钱,又指指门口:“对面巷子里有个做绒花的,你去看看,扬州绒花,非遗。”我拐过去,一位阿姨正拿镊子夹绒条做花,桌上摆着做好的牡丹、菊花、梅花。她说:“做绒花急不得,一朵花做三天。”我问难在哪儿,她笑:“难在坐得住。现在年轻人坐不住,学几天就跑。扬州老手艺,都是慢慢磨出来的。”
晚上老周带我去泡澡堂子。他说:“扬州澡堂子跟别处不一样,不光洗澡,还修脚、捶背、喝茶、聊天。”进了澡堂,热气扑面,一池子人泡得脸红扑扑的。老周往池边一坐:“泡透了搓背,搓完修脚,修完往躺椅上一靠,喝杯茶,睡一觉——这叫‘水包皮’,扬州人晚上就这么过。”修脚师傅过来,手艺利索,十分钟修完,脚底滑溜溜的。老周说:“扬州三把刀——厨刀、剃头刀、修脚刀。厨刀切干丝,剃头刀刮脸,修脚刀修脚,三把刀伺候人伺候了几百年。”
从澡堂出来,夜风凉飕飕的。老周裹紧外套:“你看,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一天就过去了。扬州人不求大富大贵,就图个舒坦。”我忽然觉得,扬州这地方像那碗烫干丝——看着清淡,吃着有味儿,越嚼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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