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还是那条路。从村口的老槐树下起,弯弯曲曲地伸进去,像一根放了几十年的麻绳,松了,散了,却还搁在那儿。我走上去,脚底板触着碎石子,咯得慌。小时候光着脚跑过千百遍,觉不着硌,如今穿了厚底的鞋,反倒觉出疼来。路两旁的田还在,麦子刚抽穗,绿沉沉的,风一过,便窸窸窣窣地响,像许多人在低声说话,可你凑近了听,又什么也听不清。
炊烟起来了。傍晚的炊烟,从各家屋顶上歪歪斜斜地升上去,有的浓些,有的淡些,在半空里缠着绕着,散成薄薄的一片。这光景,和我七八岁时趴在墙头看见的,竟没有什么两样。我站在那儿看了许久,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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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往前走。路过了二大爷家的院门。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一件蓝布衫,风一吹,袖子便晃荡起来,像在招手。如今那院里住着谁,我不知道,也没敢推门问。又路过村东的小卖部,招牌还挂着,红漆剥落了大半,勉强认得出“商店”四个字。
走到村尾,天已经暗透了。我回过头看,家家户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黄的,暖暖的。我数了数,有十几盏。可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从前我家那盏灯,是我妈点的,灯泡只有十五瓦,昏昏的。我放学晚了,她就把灯挂在门框上,远远地,我就能看见那一点黄,心里就踏实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句话来:他乡安放不了灵魂,故乡容纳不下肉身。这话说得真对,又真疼。我走的时候,是逃出去的,觉得土地沉闷,烟火呛人,一心要奔城里去,看万家灯火。如今看过了,又觉得那万家灯火里,没有一盏是我想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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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我回来,故乡又把我当了客人。长辈们一个接一个地退场,像戏台上的人,演完了,便从侧幕走下去,再也不上来了。玩伴们各奔东西,有的在县城,有的在省城,有的出了国。偶尔在微信上碰见,说几句,也就没话了。
风吹过来,麦田哗哗地响,炊烟已经散了,天上一颗一颗地出星星。我站在村尾的路口,忽然觉得,这地方我认得,又好像不认得了。路是回得去的,田是回得去的,可那些站在田埂上等我回家的人,那些从灶膛里为我升起的烟,那些挂在我家门口的十五瓦的灯,都回不去了。
小时候真傻,总盼着快点长大。如今长大了,才知道最傻的,就是盼着长大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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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树还在,树下那块石头还在。我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烟头一明一暗的,像个谁家的灯,可它一会儿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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