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28日晚上,台北近郊一栋六层公寓里,黄宏见到了张学良。同去的还有姜昆、冯巩、牛群、倪萍等人,他们是随中国广播电影电视部说唱艺术团赴台演出的。
张学良听说大陆来了一批说相声演小品的人,特意从乡下的住处赶到五弟张学森的公寓,要见见这些笑星。
黄宏上前握手的时侯说了一句“张将军,祝您老健康长寿”,张学良回他:“别再高寿了,再高寿就成了老妖精了。”
一句话把满屋子人逗笑。黄宏接着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东北来的。张学良立刻追问,东北哪疙瘩的。
黄宏答沈阳,张学良又问沈阳哪个区,黄宏说和平区。
张学良还嫌不够,接着问那个区老名字叫什么。黄宏答不上来,只说火车站那一片。
张学良“啊”了一声,兴致上来了,把沈阳老城的街巷、小吃、地标一样一样数出来,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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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见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黄宏演了小品《打电话泄密》,张学良笑得前仰后合,还回了一个东北笑话,说东北人管扣子叫“疙瘩”,一个老乡进关内买“疙瘩”,出门撞在门上,脑门撞出个包,倒真成了个“疙瘩”。
后来他索性唱起了东北民间小调,唱到动情处从凳子上站起来,眼里含着泪花。
黄宏后来回忆,他至今记得张学良那天快乐的面容。
而题词的请求,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提出来的。
黄宏拿出纸笔,请张学良为东北老乡写几句话。先前还在说笑的人安静下来,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的眼睛不太好使,我就光写名字了。剩下的话,你就替我写了吧。”
然后他俯下身,写下“张学良”三个字。
同一次行程中还有另一个场合。第二天演出时,张学良果然坐在第一排。
黄宏趁演出间隙又提出题词,张学良本来已经拿起笔,但剧场灯光太暗,他视力又差,最后仍然只签了名,说:“这样吧,请代我向东北的父老乡亲、向大陆所有父老乡亲问个好,就说我张学良时刻都在思念他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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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不好”是张学良自己给出的理由,而且不止一次。但把这件事只归结为视力,又解释不了另一个事实:就在那几年,他给东北大学写过“东北大学”和“教育英才”的题字,也给《台安县志》写过序。
他不是不能写字,也不是对东北的一切都封了笔。差别在于,“给沈阳老家题词”这几个字落在纸上的分量,和一个学校、一本县志的题字不一样。
而要理解这个差别,得回到1991年。
那年张学良刚刚恢复自由,从夏威夷回到台北,通过密友王冀与大陆方面接触,认真安排过回大陆的行程。
他提过条件:不要欢迎仪式,不见记者,不搞恭维。他甚至想好了回去要做的事,比如祭扫父亲张作霖的墓,看看旧部,对家乡人说一句“对不起”。
大陆方面也作出了欢迎的回应。事情进行到邀请函的环节,却因为李登辉的介入而中断。李登辉拿到那封邀请函后质问他,张学良从此不再提回乡的事。
他对人说过,自己不愿为了个人的事情弄得政治上非常复杂。
到1993年夏天,张学良已经九十三岁。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清楚两岸之间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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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从东北走出来的老人,在台北的公寓里见到沈阳来的后辈,可以放开说笑,可以唱二人转,可以讲“疙瘩”的笑话,但一旦提笔写下一句给“沈阳老家”的话,那就不再是私人场合的闲谈。
那句话会被怎样读,会落到什么人手里,会引出什么反应,他不可能不想。
他选择只签名,把其余的话交给黄宏,也许正是因为签名是他当时唯一能给出的东西:它确认“张学良”这个人还在,还认东北,但不多说一个字。
黄宏把那张纸收了起来,回大陆以后,他一直在琢磨要不要在签名上方补上几句话,那是张学良托付给他的事,但他始终没有下笔。
八年里,那张只有签名的纸被他保存着,上面没有多出一个字。
2001年10月,张学良去世,黄宏写了一首短诗:“少帅不少两鬓白,乡音乡情依然在;遥问奉天大帅府,将军一去何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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