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你的心中的标准，其实就是你的理想

作家韩少功向那些觉得自己早已没有理想的年轻人，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他理解人们对“理想”这个词的抵触。但在他看来，一个人还会吐槽、会愤怒、会觉得某件事“不应如此”，往往说明他心里仍有一个衡量现实的标准。那个标准未必被清楚地说出来，却一直存在。“那个隐隐地在你的心中显现的标准，其实就是你的理想。”

10月25日，在“理想，还需要吗”韩少功作品对谈分享讲座上，韩少功与评论家陈福民、罗岗、李音做客上海图书馆东馆。他们的谈话不断把问题往前推进：如何理解韩少功“难以归类”的写作？经历反思的理想还能怎样进入今天的生活？……一场围绕作家与作品展开的交流，逐渐走向了每个人的日常。

活动现场 图源：上海文艺出版社

他只关心文本好不好

谈论韩少功，很难绕开他的文学实验。

作为中国“寻根文学”的领军人物，他以《爸爸爸》《女女女》等创作实践了这一主张；在此后数十年的写作中，他更成为中国当代文学中一个特别的存在——199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马桥词典》以“词典”形式书写一个村庄，颠覆了传统长篇的叙事形态，此后又持续推出《暗示》《山南水北》《日夜书》《革命后记》《修改过程》等兼具形式美感与思想深度的作品。同时，他也是一位极有影响力的翻译家，译有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佩索阿《惶然录》等。

他的作品究竟该如何归类？这个问题在对谈中被几次提起。

韩少功作品集 上海文艺出版社

罗岗认为，韩少功始终在寻找叙述复杂现实的方式。他关注的不只是如何使用语言，也包括语言无法充分容纳的经验。

陈福民记起一段往事。韩少功曾评价，1991年的文坛，哪怕只有一篇《我与地坛》，也是丰年。

“我认账。”韩少功接话，“是我说的。”

在陈福民看来，韩少功至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所谓虚构所容纳不进去的内容、形式、文本活力，有特别自觉的深刻的认知。“他根本不在乎这个文本究竟是不是小说，是不是散文，他就觉得它是一个好东西。”

他希望文学是大文学

李音现场补充了韩少功办刊的一段实践：改版《天涯》后设立的“民间语文”栏目，很早就在寻找民间写作者，让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这在今天火热的非虚构写作讨论中，其实是一条值得注意的线索。

韩少功回忆，设计栏目时，他们有意把目光转向职业作家、学者之外的人：那些生活中没有打算留下文本，却留下了有意思的只言片语的人。

“那个有意思，就是我们认为的文学。”

为了保存这些表达的原貌，栏目连错别字的处理都有约定：保留原字，在后面用括号更正。韩少功解释，这是为了留下最原始、最真实的痕迹。

“我希望我们的文学是大文学。”在韩少功的理解中，文学不只包括通常所说的小说、散文、诗歌。哲学、历史、社会学，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知识，只要用语言表达得生动、有趣，都可以进入这个广阔的天地。“我们要拥抱和享受这个大文学。”

韩少功

穿着狐狸外衣的刺猬

陈福民借用以赛亚·伯林关于狐狸与刺猬的区分，形容韩少功是“穿着狐狸外衣的刺猬”。在他看来，韩少功是少有的兼具艺术创造力和思想能力的写作者，他的写作姿态十分多变，处理的问题也不断变化，但背后始终有一个追问：“理想，还需要吗？”

罗岗则借竹内好对鲁迅的评价“永远的现役作家”，选择了另一个形容：“当代文学的现役作家”。他表示，韩少功持续回应时代思想和文体的变化，同时与时代的潮流始终保持着相应的距离。

李音认为，在韩少功的各类写作中，他一直以不同方式参与对文化和社会重大议题的思考和讨论，一直对整个二十世纪中国进程保持辩证反思，包括对知识分子自身也有很不客气的自省，对曾经的思想进行残忍的检验，从不惧怕某种思想观念的破产。

“我对韩老师的一个说法特别有感触——‘我最有兴趣的是，把一些概念拉回到生活时间的情境中，尽可能还原成具体的人和人的活法’。再正确和再高明的知识，也需要我们在实践中去激活，去检验和筛选，去发展和丰富。”

先做一些自己愿意的事

那么，为什么今天还要重新提出理想这个话题？

在韩少功看来，理想不一定总以高调的方式出现，它也可以藏在否定之中，藏在“生活本应更合理一些”的期待里。

“我们还希望有一种更正常的、更合理的生活应该出现。这就是我们的理想。”

他用路灯和医生作比。“人们不必时时想着路灯，夜行时却需要它；不必每天见医生，生病时却知道医生的重要。”有些标准平时不被提起，遭遇具体事情时，才显出它的分量。

这样的理想，也可以落实为生活中的一点调整：争取做一两件自己愿意做的事，获得一点小小的开心与成功。

韩少功提起一些业余写作者。他们没有相关学历，也未必与文学界有什么联系，但写下一篇千字文，自己觉得开心，享受了表达的过程。在他看来，这同样值得珍惜。

“你享受了这个过程，也享受了自己表现自己的这个可能性。那为什么不是一件好事呢？”

澎湃新闻记者 罗昕 实习生 蔡佩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