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不会再从政”——回忆福田康夫先生

媒体今天披露，日本前首相、博鳌亚洲论坛前理事长福田康夫先生于10月22日在东京辞世，享年90岁。

听闻噩耗，我深感惋惜。

2010年，我曾策划组织央视财经频道《领导者》栏目对福田先生的专访。那时，他卸任日本首相已有两年。

那次访谈中，有一个回答尤其令人难忘。当谈到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选择时，福田先生坦言，自己不会再次从政。

这句话出自一位曾经担任日本首相、在日本政坛历经多年风雨的人物，分量自然不同。为什么一个曾经走到日本政治权力顶端的人，会对自己走过的道路作出这样的回答？这不仅关乎个人的职业选择，也折射出他对政治生活的切身感受。

走进政界，并非他最初的人生规划

福田康夫1936年出生于日本群马县高崎市，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大学毕业后，他进入一家石油企业工作。直到40岁左右，他才离开企业，转而担任父亲福田赳夫的秘书，逐步走进政界。

他的父亲福田赳夫曾任日本首相。对于一个出身政治世家的长子来说，进入政界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但福田康夫年轻时并不热衷从政。有传闻称，他向妻子求婚时曾表示，不会让她成为政治家的妻子。他的父亲也曾认为，长子性格较为内敛，不太适合从政。后来，原本被视为可能接续家族政治事业的弟弟因病无法承担这一角色，父亲年事渐高，福田康夫逐渐接过了家庭的责任。

1990年，53岁的福田康夫首次当选众议员。2000年，他进入森喜朗内阁，随后在小泉纯一郎内阁继续担任内阁官房长官，累计任职1289天，成为日本政坛经验丰富的政府协调者之一。

福田先生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文雅、低调，不事张扬。但熟悉日本政坛的人都知道，他并非一个缺乏个性的人。

日本媒体曾专门收集他的言论，称为“福田语录”。53岁首次当选议员时，他自嘲自己是“非大器而晚成”。记者问他，当选议员是不是“托父亲的福”，他回答：“别把我和那老头子联系在一块儿！”在政坛，他又因擅长幕后协调而被称为“影子外相”和“影子防长”。当记者问起这些称号时，他回答：“名字不少，反正都是影子。”

这些话带着几分幽默，也显露出他的性格：他不太愿意按照政治人物惯常的方式表现自己，有时甚至会用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回应外界对他的期待与评价。

不过，进入政界之后，他最终还是一步步走到了日本政治的中心。2007年9月，71岁的福田康夫出任日本第91任首相。

“政治家本身并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2010年的专访中，我们专门谈到了日本政治世家的现象。当时，安倍晋三、鸠山由纪夫、麻生太郎等日本政坛重要人物都出身政治世家，福田康夫本人也是如此。我们问他，政治家族的背景对他而言，究竟更多是一种压力，还是一种帮助？

福田先生没有直接讨论政治世家的利弊，而是先谈起自己的经历：“我只能谈我自己的情况吧。我本人在企业里工作了很久，我的父亲后来上岁数了，当时出现了我必须要帮我父亲的情况。为了帮我父亲，我进入了政界，而且我觉得要对当时的政治状况有所改变，有这样的志向。”

他的回答很直接。先是“必须要帮我父亲”，随后才谈到希望改变当时政治状况的志向。没有宏大的开场，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政治理想。他只是平静地讲述了自己走进政界的缘由。

接下来，他谈到了一个让我至今难忘的话题——政治家的生活。“日本的政治家看起来好像很了不起，但是政治家本身并不见得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他的言行会受到很多的局限。比如说，当了政治家，就不可能成为富翁。他必须过一种禁欲的生活，有规律的生活，受限制的生活，因为他们的收入并不高。”

这番话出乎意料地朴素。他没有把这些说成个人的委屈，而是顺着这个话题，谈到了日本政治人才的处境。

“所以好的人、优秀的人也很难，他们也不想当政治家。从这个角度出发，日本好的政治家会越来越少，会造成不良的循环，这也是我的一个烦恼。”

首相的职位与政治现实之间

2007年9月，福田康夫出任首相。当时，安倍晋三突然辞职，自民党需要寻找继任者。具有丰富内阁经验、行事风格相对稳健的福田康夫，由此走到了日本政治的最高位置。

然而，首相职位带来的并非一帆风顺。当时，日本国会两院由不同政治力量主导。执政的自民党及其盟友掌握众议院，以民主党为首的在野党则控制参议院。朝野对立使政府推动政策困难重重。福田曾尝试与民主党方面协调，探索联合执政的可能，但未能取得突破。国会僵局持续，政府的政策推进受到严重制约。

与此同时，内阁支持率不断下滑，政府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2008年9月1日，距离出任首相还不到一年，福田康夫突然宣布辞职。

这一决定令外界意外。刚刚改组内阁不久的首相，为什么又要离开？在辞职记者会上，福田这样对日本国民表白：“如果我们把国民的生活放在第一位，就不能因为政治上的讨价还价而造成政治空白，也不能让政策的实施停滞下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团队来推动政策落实。今天，我决定辞职，希望一些重要的政策能够得到更加顺利的实施。”

从政治舞台退下之后，他仍然关心公共事务

离开首相职位后，福田康夫并没有退出公共生活。2010年，他出任博鳌亚洲论坛理事长。接受这一职务之前，他曾考虑了约半年。谈到为什么愿意承担这项工作时，他表示，希望利用论坛这一平台，推动亚洲整体稳定，并使这种努力有助于世界的稳定。

他当时说：“我希望能够利用这样一个平台，为亚洲整体的稳定发挥推动作用；而亚洲的稳定，也将有助于世界的稳定。”

我连续十余年参与博鳌亚洲论坛报道，并创设了青年领袖圆桌会议。在相关工作中，我曾与福田康夫先生多次近距离交流。他文雅低调，却从不回避真实表达；面对提问，他给出的往往不是圆滑的“标准答案”，而是带着个人判断的坦诚回应。正是这种真实，让我对他始终怀有敬意。

谨以此文，怀念福田康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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