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启：卢拉胜选，巴西投票给“不选边站”

编者按：当地时间10月25日，巴西总统大选终选结果落定，三届总统、巴西劳工党候选人卢拉赢得巴西总统职务。10月26日，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副研究员徐天启在发表评论文章认为，在美国对拉美推行新“门罗主义”的背景下，卢拉的再次胜选验证了拉美进一步追求独立自主与自立自强、全球治理更加多极化与民主化的国际大势。现将全文发布如下： （全文约6700字，预计阅读时间17分钟）

▲报道截图如上

当地时间10月25日，巴西总统大选终选结果落定。三届总统、巴西劳工党候选人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以下简称卢拉）在首轮落后的被动局面下，在第二轮以约51.8%对48.2%实现反转，战胜了巴西自由党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以下简称小博索纳罗），赢得巴西总统职务。

根据巴西最高法院统计结果，卢拉最终将取得超6400万张有效选票，再次刷新纪录，成为巴西历史上得票最多的总统。尽管卢拉未来四年执政面临重重阻碍，但在美国对拉美推行新“门罗主义”的背景下，其再次胜选，再次验证了拉美进一步追求独立自主与自立自强、全球治理更加多极化与民主化的国际大势。

PART 01

中间群体关键转向卢拉

助力劳工党逆风翻盘

在10月5日公布的首轮投票结果中，右翼候选人小博索纳罗凭借47.03%的得票率（约5930万票）领先卢拉（45.16%，约5700万票）近230万张选票。在第二轮有效票总数基本稳定（约1.28亿张）的背景下，卢拉团队以承诺维持财政纪律、加大中小企业信贷扶持与不增加中产税负等回应社会关切，结合互联网社交媒体宣传与深入基层动员，成功吸纳大量中间群体精英与摆动选民，实现了从首轮落后到第二轮51.79%（约6425万票）对48.21%（约5982万票）的巨大逆转。终选数据与相关民调表明，中间群体的转向支持卢拉，集中体现在三个关键领域：

首先，卢拉提供更多政策可预测性，赢得了东南部三大关键州关键政治人物支持。位于巴西东南大区的圣保罗州、米纳斯吉拉斯州和里约热内卢州是巴西人口最多的三大州向来是大选必争之地。在首轮投票中，小博索纳罗在三州均保持领先。但在终选冲刺阶段，卢拉承诺将不分党派直接向市镇拨付联邦基建与卫生资金，并承诺继续优化税法而不对中产阶层与中小企业加税，务实表态争取到了关键地方力量支持。

最典型的代表是原本属于右翼阵营核心人物的伊瓜塔马市市长兼米纳斯吉拉斯市镇协会主席卢卡斯·维埃拉·洛佩斯，其在10月22日终选前第三天公开表态支持卢拉；加之劳工党在圣保罗、里约热内卢大都市圈外围城乡接合部及网络社交媒体的深入动员，卢拉成功在米纳斯吉拉斯州实现反超，并显著收窄了在圣保罗州的劣势。仅在上述三州，卢拉第二轮就比首轮净增了近450万张选票。

其次，积极表态有效化解中产阶层疑虑，促使大量中等收入阶层转向卢拉。在首轮投票中，部分月收入在2—5倍最低工资之间（即约3000—7500雷亚尔，折合人民币约3700—9300元）的中产阶层选民，因担忧治安恶化与税负增加担忧投给了右翼候选人。

针对加税等质疑，卢拉阵营在终选阶段明确表态，将保持宏观财政稳健，承诺不对个人所得税起征点以下群体加税、不增设激进的新税种，并通过“家政与微型企业债务重组计划”及公共银行低息贷款，加大对中小型企业主与债务家庭的信贷减免支持。这促使原本在左右之间犹豫不决的中产阶层中间选民最终选择信任治理经验更为丰富的卢拉。

第三，两轮电视辩论的优异表现与社交媒体宣传促进青年与女性选民回流。在10月18日和23日举行的两轮电视辩论中，卢拉凭借沉稳的现场表现与务实的民生方案占据上风，而小博索纳罗在社保、最低工资等民生议题上的强硬立场以及对卢拉的个人攻击，引发了部分独立选民的反弹。

与此同时，卢拉竞选团队在社交媒体发起捍卫民主与民生改善的密集宣传。相关民调显示，在终选前最后一周，女性选民对卢拉的支持率从46%快速上升至51%，青年选民的回流同样明显，为卢拉锁定了数百万选票增量，成为卢拉第二轮翻盘的重要组成力量。

PART 02

综合推进经济发展与民生改善

以执政实绩夯实社会支持基本盘

从中长期视角看，相较于拉美其他左翼政府陷入的治理困境，卢拉政府在过去四年间展现出较为成熟的治理能力、实现了较好的社会发展成果。四年前，卢拉政府面对的是新冠后全球通胀高企、地缘冲突加剧以及国内财政紧缩的多重压力，通过坚持宏观稳健平衡与实施更多再分配的经济政策，总体实现了较为良好的治理效果：

一是控制通胀取得实效，强劲出口与再工业化双轮驱动推动宏观经济稳步复苏。在财政政策与央行货币政策的有效协调下，卢拉政府成功将巴西年通胀率从2022年4月老博索纳罗执政时期的12.1%的近年峰值，逐步拉回并稳定至2026年10月的4.6%，已接近央行4.5%的年度目标上限。在经济增长方面，2023年至2025年间巴西年均经济增长率保持在2.5%至3.0%之间，打破了此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在卢拉第三任期前仅1%左右增长的悲观预估。

强劲出口与工业复苏构成了巴西近年经济增长的两架引擎。一方面，巴西外贸出口创历史新高，2025年全国总出口额突破3500亿美元，其中农产品出口额达1692亿美元，大豆产量冲上1.653亿吨的新高；石油与加工制成品的海外出口同步大幅增长，为国家积累了雄厚的外汇储备，有效稳定了本国货币雷亚尔的汇率。另一方面，卢拉政府2024年实施的“新工业计划”扭转去工业化趋势，至今吸纳7500亿雷亚尔信贷与公共投资，聚焦绿色能源转型、数字技术与高端制造本土化，推动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从约10.3%的历史低点回升至2025年的13.7%，扭转了长期去工业化的被动局面。

二是进一步改善底层与中低收入群体待遇，筑牢社会支持基本盘。卢拉第三任期内将“家庭补助金”基础月补贴由400雷亚尔以下大幅调增，并在2026年10月法定提升至691雷亚尔，叠加婴幼儿专项补贴等，直接覆盖约2100万个极端贫困家庭，帮助超800万人摆脱绝对贫困，推动全国极端贫困率下降近4个百分点至2.8%的历史低位。

在劳动与公共服务保障方面，卢拉政府恢复了最低工资与经济增长及通胀挂钩的法定调薪机制，2026年将全国最低工资调升至1518雷亚尔/月，有效缓解了占总就业人口37.6%、近3900万人非正规部门及低薪工人的生存压力；由联邦政府统筹推进“我的生活，我的家”保障房建设，在全国交付了数十万套保障性住房，还通过“平价药房”项目向低收入群体免费或极低价保障供应数十种慢性病常用药物，极大改善了底层民众的生活条件。巴西学者塞萨尔·祖科与美国学者温迪·亨特早已研究指出，确定性的转移支付与民生改善促使中低收入选民以投票回报执政者，构成了卢拉最坚固的政治基本盘。

三是加大对犯罪打击力度，改善社会治安取得一定实效。面对社会治安议题，卢拉政府于2023年正式出台并推进新版《国家公共安全计划》，由联邦政府全面加强对跨国走私与黑帮犯罪的统筹打击。根据巴西公共安全论坛于2026年1月发布的权威报告，2025年巴西全国故意暴力死亡总数降至40775起，凶杀率降至每10万人口19.1起，创下自2012年建立该统计值以来的历史最低纪录；其中在黑帮猖獗的亚马逊州，一年内暴力死亡人数大幅下降了32%。

在金融打黑与枪支管控方面，联邦警察联合中央银行金融控制局于2024年至2025年间采取一系列专项行动，冻结并查封了“首都第一司令部”与“红色司令部”等跨国犯罪集团超过30亿雷亚尔的涉嫌非法资产与洗钱账户；同时，于2023年7月颁布第11615号行政令收紧对枪支注册与流转审核，切断了数以万计民用枪支流入黑帮的渠道。

PART 03

右翼主导国会

卢拉面临与立法机关的深度博弈

尽管卢拉赢得了总统行政权，但巴西国会选举结果表明巴西政治正经历深度结构重组。小博索纳罗所在的自由党在参议院掌控了27/81的席位，在众议院一举拿下121/513个席位，配合进取党、巴西联盟、共和党等中右翼政党，联合掌控了参众两院超过55%的投票决策权，使得卢拉所在左翼政党联盟面临着极其艰难的国会立法格局。

巴西学者塞萨尔·祖科与美国学者戴维·萨缪尔斯明确指出，巴西选民对卢拉个人的支持与对劳工党的政党认同存在明显分离，并称之为“卢拉主义”。本次大选呈现的卢拉赢得总统职务、右翼控制国会的局面，进一步验证了这一学术判断，也暴露出巴西政治长期的分裂与内耗难题。在卢拉第四任期，其与右翼主导的国会或将在三条主线上进行深度博弈：

一是立法议程将被右翼高度牵制。众议院前议长阿图尔·里拉以及众议院多数党领袖雨果·莫塔等中右翼政坛要员均已公开表态，将牢牢把握宪法与正义委员会、财政与税收委员会等核心专业委员会的主席及关键席位。卢拉政府若想推进新的预算法案、开展新的议题，右翼议员势必将利用委员会的一票否决权强力阻击，迫使政府在相关提案上做出大幅妥协。

二是联邦预算分配权的分散削弱了行政调控抓手。过去几年国会通过制度化“直拨式修宪案预算”（Emendas PIX）及个人修宪案预算，将联邦每年上百亿雷亚尔的可支配投资预算划归国会议员自主支配。议员们能够完全绕过联邦部门的审核与规划，直接将资金划拨给本州的基层选区。自由党与右翼联盟借此在米纳斯吉拉斯、圣保罗内陆及中西部农业大州持续输血，在地方层面固化了右翼的政治庇护网络，极大削弱了卢拉政府调控全国重大战略基建的财政抓手。

三是司法与宪政摩擦冲突可能性进一步上升。参议院由右翼掌控多数席位，拥有对巴西最高法院法官发起弹劾的法定裁决权。右翼议员已计划在新的立法季启动对最高法院法官亚历山大·德·莫赖斯的弹劾程序，并推进针对前总统贾伊尔·博索纳罗及“1·8强闯国家权力机构事件”案涉案人员的赦免法案。三权之间的激烈拉锯，将迫使总统卢拉不得不消耗巨大精力介入，防止宪政摩擦演变成瘫痪国家治理的危机。

尽管卢拉高票赢得了总统职务，但卢拉政府在接下来的任期内面临着极其严峻的现实治理考量。小博索纳罗在选举中能够拿下近半数的选票，表明右翼打出的治安焦虑、物价压力与就业稳定性三大核心议题，在很大程度上切中了巴西民众的现实痛点。

一是治安恶化与跨国黑帮肆虐构成最深沉的社会焦虑。根据巴西公共安全论坛于2026年7月发布的最新《巴西公共安全年鉴》统计，虽然全国严重暴力凶杀总量受到控制，但“首都第一司令部”与“红色司令部”等跨国犯罪组织向中西部农业州及亚马逊边界走私通道的深度渗透仍在加剧。

统计显示，黑帮对中西部农产品运输勒索与亚马逊非法采矿的控制力同比上升了18.5%；在全国21个州，相关部门已发现数百起合法登记枪支向黑帮流失与渗透的案例。巴西学者卢西奥·雷诺指出，强硬的治安诉求与对犯罪的惩戒立场，是右翼凝聚独立与无党派选民的关键纽带。卢拉政府若不能进一步拿出更具显效的联合执法与地方治安保障方案，社会治安与安全焦虑仍将持续转化为对右翼政党的支持。

二是生活成本与物价粘性考验中产阶级的忍耐力。尽管过去两年巴西通胀压力逐渐走平，但对于未享受最底层补助、却承受着高累进税负的中等收入群体而言，购买力变弱是其直接的感受。右翼阵营在多个场合不断抨击卢拉政府“为什么用中产阶层的高昂税款补贴底层”“为什么进超市花同样的钱买到的东西变少了”等问题。正如美国学者阿尔弗雷德·蒙特罗早已警示的，过分倚重底层转移支付而忽视中产阶级生活成本的政策体系，极易引发中产阶级的政治离心化。

三是非正规经济群体占比极高且难以享受政策保障。虽然巴西官方失业率在2026年中期降至5.3%的近14年最低水平，但全巴西处于无劳动合同、无社会保障的非正规就业人口仍有近3900万人，如平台骑手、网约车司机等。在劳工保障上，巴西的劳工保障法案，包括最近废除6x1工作制的第221/2019号宪法修正案等，本质仍是建立在正规劳动法框架之上，难以强制覆盖广大非正规就业人员。

英国学者马修·里士满与美国学者伊丽莎白·麦肯纳的研究早已揭示，在现代高度分工的体系中，城市外围劳动者由于处于不稳定的就业状态，更容易产生阶层下滑的焦虑，进而引发对执政团队的政治不满。如何创造有质量、有社保覆盖的正规岗位，决定了卢拉政府能否真正赢回年轻选民与边缘劳动者的信任。

PART 04

拉美长期独立自主势头得以验证与延续

尽管卢拉面临执政的重重困难，但将其胜选放在全球地缘政治演进的大背景中来看，具有超越一国政治的历史意义。在美国试图重启“门罗主义”、誓将拉美重新纳入排他性地缘势力范围的当下，拉美第一大国巴西民众的选择，再次验证了拉美地区追求独立自主、多边平衡的历史大势仍在持续，并拥有深厚的社会支持。

在处理与大国关系时，拉美历史上演化出三种代表性思路：

一是激进反霸权主义，源于19世纪中叶拉美独立后面对当时美国“门罗主义”的反干涉传统，现代以古巴及查韦斯时期的委内瑞拉为代表，主张与西方体系彻底断裂，但在历史上常招致严厉封锁与经济困境，国家自身治理也容易陷入困境。

二是高度的全球实用主义，以20世纪30年代巴西传奇总统瓦加斯时期为代表，经卡多索等深化，主张不对抗但不依附，巧妙利用多极格局吸引资本发展本土工业，依靠多边外交提升国家地位。

三是边缘现实主义，由阿根廷学者卡洛斯·埃斯奎德于20世纪80年代拉美遭遇严重经济困难后提出，认为拉美国家无力与全球大国博弈，应放弃地缘野心、全面顺从核心大国，以顺从换取外资与初级产品出口利益。

本轮卢拉胜选，正是巴西再次选择实用自主，拒绝依附顺从的集中体现。

首先，是对“唐罗主义”等强权施压的有力回击。面对美国部分政治力量频繁迫使拉美国家在科技、基建与战略资源领域选边站的压力，卢拉在胜选演说中明确重申，巴西将继续坚持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与世界各国发展全面合作关系，坚决拒绝任何将拉美降格为地缘附庸的安排。

第二，有助于深化全球南方合作，推进全球治理多极化、民主化进程。卢拉胜选，有助于保持巴西继续作为全球南方的核心推动者地位。通过推动跨境贸易结算多元化、本币结算体系建设以及新开发银行等发展，切实提升发展中国家在国际治理中的话语权。

第三，进一步提升拉美区域一体化与战略自主能力。在拉美右翼实力高喊民族主义、保护主义声音的背景下，卢拉的胜选为拉美一体化注入了强心针。巴西有望继续与秘鲁、墨西哥等区域大国开展务实合作，推动拉美在能源、基础设施、环保及粮食安全领域的地区合作阔步前进，使拉美能够以一个相对统一的文化与地理板块在国际舞台上发声，防范外部大国分而治之。

总之，拉美的觉醒与独立自主并非某一个政党的短暂策略，而是过去两百年来拉美人民在经历过频繁的外来干涉、资源掠夺与经济依附之后得出的深刻历史教训。从19世纪的初级产品出口依附，到20世纪末边缘现实主义指导下的华盛顿共识实验，拉美曾多次尝试通过放弃自主来换取繁荣，但无一例外都以经济失速与社会撕裂告终。

卢拉在2026年大选中的胜利再次向世界表明，当代拉丁美洲不再是谁的后院，也不再是西方地缘政治的附属品。巴西与拉美国家将坚定不移地走一条符合本国利益、坚持多边主义、自主决定自身命运的现代化道路。这股在拉美加速演进的独立自主势头，将深刻重塑21世纪的世界地缘政治与全球治理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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