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冬,陕北龙首堡附近的深山里,负伤的红军战士王怀文正被三名同伴轮流搀扶着前行。敌军骑兵在山外搜查,四个人不敢点火,也不敢走大路,只能趁夜赶路,天亮后钻进林子躲藏。
王怀文腿部中弹,伤口一动便疼得厉害。走了几天,他几次提出把自己留下,让三名战友先走。道理很简单,四个人都受了伤,再带着一个无法独自行走的人,目标更大,活下去的机会反而更小。
可三名战士没有答应。
他们原本并不相识,是在逃避追捕的途中碰到一起的。几次险境下来,彼此已经把命交给了对方。有人背着王怀文,有人探路,有人断后,谁也不愿把这名年轻排长丢在荒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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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黑河后,林间忽然出现一点昏黄的光。
四个人循着光亮摸过去,发现那里藏着一座破旧庙宇。庙门残缺,院里杂草丛生,香火显然冷落已久。兵荒马乱时,荒庙未必安全,里面可能藏着歹人,也可能有人专门等着抓捕过路者。
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王怀文观察片刻,低声说:“进庙,能不能活,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刚跨进门槛,一声厉喝突然响起。黑暗中,一个手持长剑的老道士冲了出来。王怀文立刻摸向腰间,取出一枚手榴弹,三名战士也同时警觉起来。双方看清对方后,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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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名叫徐合德,长期独居在庙中。他一眼看出四人不是商队,却没有马上揭穿。王怀文谎称借宿,一名战士掏出一块大洋,放在老道士面前。徐合德沉默了一会儿,收起武器,转身去灶房煮玉米糁和山药。
粥端上来后,王怀文没有立即动筷,反而请老道士同桌。这个举动很有分寸:既是试探,也是表明没有加害之意。徐合德看懂了,坐下喝了一碗。五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暂时放下了身份和戒备。
那一年,王怀文只有17岁,却已多次参加战斗,身上有过九处伤痕。徐合德则51岁,自10岁起便在这座山庙里生活。一个从战场来,一个远离尘世多年,经历截然不同,却都明白乱世里“活着”二字有多沉重。
王怀文的伤势不允许他继续赶路。三名战友若再留下,迟早会被拖住,于是他决定留在庙里,让他们先行。临别时,几个人抱头痛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反复叮嘱: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千万不要回头。
三名战士离开后,王怀文的安危便全系在徐合德身上。老道士若去告密,附近的武装力量很快就能找到他;若袖手旁观,凭他的伤势也撑不了多久。徐合德没有把人留在庙中,而是将他转移到隐蔽的三清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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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山洞少有人知,里面干净干燥,野兽也很少出没。安置妥当后,徐合德提出一个要求:“想活命,就把手榴弹扔了。”
老道士担心的是现实危险。敌人搜山时,一旦从伤员身上搜出武器,解释再多也没有用。若没有手榴弹,或许还能以普通伤员、采药人等身份周旋。
王怀文却没有同意。他始终把两枚手榴弹带在身边,既当武器,也当作最后的选择。对一个经历过战斗、又落入敌后的人来说,放下武器意味着失去反抗能力。徐合德没有强迫他,只叮嘱他藏好,不要轻易露出。
不久,王怀文的伤口化脓,高烧不退。那时部队尚且缺医少药,深山里更不可能找到医生。徐合德只能用清洗、敷药等土办法照料他,每天替他处理伤口,整整坚持了半个月。
王怀文慢慢退烧,命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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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改变了两人的关系。此前的防备仍在,经过半个月的照料后,王怀文终于把徐合德当成了真正可以托付性命的人。两人闲下来便交谈,徐合德讲山中规矩和道家思想,王怀文讲红军纪律与抗战道理。对久居深山的老道士而言,这些关于队伍、信仰和百姓的事情十分新鲜。
王怀文能够下地后,徐合德把他带回庙中,替他换上道童的衣服。平日里,他尽量少开口,避免口音暴露。这样的日子并不安稳,山外的搜查时紧时松,任何陌生面孔都可能引来怀疑。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后,王怀文面临的环境有所缓和。徐合德拿出盘缠,让他下山寻找队伍。可王怀文刚走出不远,便遭到当地匪徒抢掠,只得重新回到破庙。此后,他接受老道士劝告,暂时留下等待局势变化。
1949年,这一带获得解放。王怀文见到解放军后,取出一直贴身保存的两枚手榴弹,说明自己的身份和经历。部队核实情况后,将他安置到龙渠乡农场,并按流落红军和一级革命伤残军人的相关待遇办理。
王怀文没有忘记徐合德。此后,他多次回到山庙探望老人,送去粮食和日用品。徐合德去世后,王怀文亲自料理后事。那两枚始终没有被扔掉的手榴弹,见证了他在深山里的戒备,也见证了一个老道士在乱世中作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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