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婚姻市场会出现“空间错配”？丨学术光华

导语

为什么不同地区会呈现出明显不同的单身结构？在一些经济较发达的城市，高学历人群中的女性单身率相对较高；在一些欠发达地区，低学历人群中的男性单身率则相对较高。这两个现象看起来方向相反，背后却可能是同一股力量在起作用。

日前，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应用经济学系助理教授杨宇与合作者的研究论文《性别与城市：人口结构、空间聚集与婚姻市场》（“Sex and the City: Demographics, Spatial Sorting, and the Marriage Market”）已在经济学顶级期刊 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view在线发表。研究把教育水平、就业行业、人口流动和本地择偶婚配放在一起分析后发现：当不同学历、技能的人群，不断在各个城市、各个行业间重新分布，但大家的择偶偏好和婚配习惯更新得很慢时，会导致每个地方合适的婚恋对象配比失衡，形成婚姻市场上的“空间错配”。

产业与人口空间分布变化如何重塑婚姻市场？

过去几十年，中国的教育、产业和人口流动发生了显著变化。研究利用人口普查等数据发现，女性与男性之间的教育差距持续缩小，在新生代年轻人里，女性平均学历已经反超男性；与此同时，相对更多女性进入服务业，这一变化在高学历人群中尤其明显。由于现代服务业更多集中于经济较发达的城市，不同教育和技能群体在地区与行业中的相对分布也随之改变。

这些变化首先发生在教育和劳动力市场，但也会影响婚姻市场。研究发现，婚姻匹配大多局限在同一个城市里，因此，一个人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会直接影响他在本地能接触到哪些潜在伴侣。

与此同时，择偶习惯的变化要慢得多。论文考察2000—2015年人口普查中的夫妻教育状况发现，多数夫妻受教育程度相同；在教育程度不同的婚姻中，长期以来，丈夫受教育程度高于妻子的组合更为常见，而这种传统的搭配习惯多年来没有明显改变。

人口空间分布和行业就业结构变化较快，而婚姻匹配模式调整相对缓慢。二者调整速度的不一致，可能造成婚姻市场的“空间错配”：旧的择偶习惯没变，但各个城市里，合适的择偶对象配比慢慢失衡。

人口总量之外，空间分布同样重要

研究团队进一步建立城市层面的量化模型，综合人口流动、学历技能、就业行业和本地婚恋情况，做了一组假设推演：假如在学历、就业、地域分布上不再存在性别差异，人们的婚配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分解结果显示，在模型所量化的单身率变化中，女性教育水平提高大约能解释三分之一；更关键的是另外三分之二：高学历女性更多进入发达城市的服务业，而不同人群在不同城市、行业间分布不均，导致本地合适对象变少。相比之下，全国层面由农业向制造业和服务业转移本身，对婚姻匹配的影响相对较小。

这一结果表明，婚姻匹配不仅取决于潜在匹配对象的总量，也取决于其空间分布。如果不同教育和技能群体在地区与行业之间呈现系统性分布差异，本地婚姻市场中的有效匹配机会仍可能减少。

如果未来这些教育、就业和人口流动趋势继续发展，而婚姻匹配模式调整仍相对缓慢，空间错配可能进一步加深，总体结婚率也可能面临进一步下行压力。

当约束来自匹配结构，统一经济补贴为何作用有限？

面对结婚率下降，一个自然的政策思路是：如果提高结婚后的经济收益，能否明显改变婚姻选择？研究也模拟了这种情况，但结论是：即使给夫妻相当于终身收入10%的补贴，结婚率也不会因此大幅上升。

其原因仍与空间错配有关。经济补贴主要提高婚姻相对于单身的经济回报，而空间错配体现的是本地潜在匹配对象供给结构的约束。前者并不会自动改变后者。因此，这一结果更适合理解为：如果问题主要是“身边合适的人不够”，那么统一的经济补贴能提高结婚的经济吸引力，却不一定能变出更多合适对象。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现实中的婚育支持政策整体“无效”。论文考察的是特定模型环境下的一类统一经济补贴，其他政策作用机制不同，其效果仍需分别研究。

政策权衡需要考虑婚姻率之外的多重目标

论文同时揭示出一个重要的政策权衡，造成空间错配的一些变化，比如教育水平提高、更多人进入现代服务业、向就业机会更好的城市流动，这些本身其实是促进个人发展和经济转型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不能因为这些变化同时重塑了婚姻市场，就简单把改变教育、就业或人口流动选择视为解决办法。

反过来，单身率下降本身也不能简单等同于社会福利提高。针对空间错配的政策如果影响个人教育、就业和迁移选择，也可能同时带来劳动力配置效率、公平和个体福利等方面的成本。政策评价因此不能只观察结婚率或单身率一个指标。更稳妥的启示是，婚姻和家庭形成需要放在教育、产业与城市空间结构共同变化的背景下理解。结婚率的变化不仅与个体婚姻选择有关，也与不同教育和技能群体在地区、行业之间的结构性分布以及本地婚姻市场的匹配条件有关。

注：本篇论文的其他作者包括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方敏、上海财经大学黄子彬、海南大学王禹石。

杨宇，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应用经济学系助理教授。2021年于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经济系获经济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为劳动经济学和区域经济学。研究成果发表于The Economic Journal、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view、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世界经济》等国内外权威学术期刊。主持和参与多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2026年获得北京大学教学优秀奖。

来源丨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排版丨李珅

编辑丨王小雅

审阅丨塔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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