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王峰：父辈的高原，我的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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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年前， 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医务处处长、泌尿外科主任医师王峰接到门诊部扎西平措医生打来的电话，说是一个女孩找他，但这个名字他一时间真想不起来。直到说起那场巨大肾脏肿瘤手术，女孩来自那曲申扎县，王峰这才猛然对上了记忆。

那是大约七八年前，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急诊突然送来一位病情极其危重的女孩，王峰赶紧下楼会诊，只见CT上显示的女孩左侧肾脏的肿瘤大得惊人，足有十多斤重，将腹腔内的脏器几乎全部推到了右侧。家属坦言，来此之前已经去过几家医院，也咨询过外地专家，都是说肿瘤太大、肾功能太差，手术极其困难。希望一次次被打碎，变得越来越渺茫，最后医生跟他们说，孩子也许只剩两三天时间了，家人只能无奈把女孩从病房接回出租屋，那一刻他们已经做好了生命辞别的准备。可两天之后生命之火并未熄灭，对于活下去本源的渴望，让女孩仍在极端的痛苦中硬挺着，家人终究是不忍心，于是又将她送到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急诊。一场与死神的赛跑就此开始……

作 者 | 人 物 君

悬崖之上

“肌酐超1000，肾功能衰竭，并伴有肺部感染。”

每一项指标都显示，女孩已滑落至生命的边缘。急诊科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王峰，肾功能、感染、麻醉等方方面面的风险，任何一关过不去，都上不了手术台。要想将悬崖边的女孩拽住，就要承受难以预测的巨大风险。而当肾内科、呼吸科、麻醉科等相关科室的医生聚在一起，面对这样一个年轻生命，没有一个人说要放弃。大家紧急探讨方案：肾内科提出先置管透析，把肌酐尽量降下来；呼吸科评估后认为，肺部感染仍有机会通过药物控制。最后要过的是麻醉关。听完病情，麻醉医生对王峰说：“你敢做，我就敢麻。”接着，王峰把可能出现的危险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家属，他无法保证手术一定成功，只承诺会百分之百尽力。家长说，那就最后再拼一次。

女孩在经过透析和抗感染治疗后，身体状况稍有改善。于是，团队备足了血液，给她开始手术。由于肿瘤巨大、粘连严重，医生们切开一个很大的切口，将肿瘤连同被肿瘤细胞影响的肾一并切除，又处理并修补了与肠道粘连的组织。这场生命的极限接力，最终在多个科室医生的全力以赴下，成功了。术后，女孩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四五天，随后转回普通病房，最终康复出院。让王峰意外而欣慰的是，巨大肿瘤切除以后，女孩的肾功能自行好转了，她不再需要继续透析。

而当多年后女孩回到医院复查，王峰一开始都没认出她，他很难把眼前这个可以自如走进诊室的女孩，和当时躺在病床上、生命可能随时中断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当女孩开口喊出王医生的那一刻，王峰的情绪顿时有点难以自抑。这是作为一名医者最大的收获与感动——当患者经过自己的救治，转危为安，可以重新拥抱美丽生活。也许很多工作的结果无法被立即看见，但生命怎样从危急回归日常，医生却可以亲眼见证。没有什么能比这更美好的了，这也是这么多年支撑着王峰一直走下去的最强动力。而这份动力最初起源于一位少年对于医生，发自内心的崇敬与向往。

王峰记得小时候，因为异物不小心进入耳道，父亲急忙背着他赶去医院。虽是不远的距离，但因为路难走，加之疼痛难忍，让王峰觉得格外漫长。到了医院后，医生轻声安抚着他，当异物被取出、疼痛消失的那一刻，王峰第一次感受到，一个能帮助别人摆脱病痛的医生是多么的伟岸。尤其在这雪域高原，一名优秀的医生，可以为多少人挡住风雪，他想成为这样的人。

父辈之后

王峰是典型的“藏二代”，父亲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来到西藏。在父辈身上，王峰看到的是“老西藏精神”的最好诠释，那一辈人从不把艰苦与奉献挂在嘴边，却在风沙与严寒中，一锹一镐建设着这片热土，一点点在世界屋脊扎下了根。

▲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医务处处长&

泌尿外科主任医师 王峰

那股子坚韧不拔的精神，潜移默化中影响着王峰。他想像父辈那样，为建设美丽西藏尽一份自己的力。而那一次童年的就诊经历，当学医的种子在他心里种下，他也找到了自己奋斗的方向——用救死扶伤，守护在这片土地上的淳朴百姓。怀揣着这份梦想，王峰于1991年考入位于陕西咸阳的西藏民族学院（现西藏民族大学），这是西藏和平解放后党中央为西藏创办的第一所高等学府。四年后，王峰和他的同学们回到西藏，作为学校第一批来到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实习的学生，真正站在了病床前。

彼时的自治区人民医院，跟现在的条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患者不多，手术更少，医生能用的治疗手段很有限，规范度也不高。在王峰的记忆里，那时候鲜少能遇到危重病人被成功救治并康复出院的，“在医院能见到的就很少”。当时西藏的交通还极为不便，很多地方都是土路，在地广人稀的雪域高原，一些偏远地区的患者在得了重病后，能不能及时赶至医院，本身就是一场与时间和自然的较量，若是不幸，很可能就倒在那漫漫长途中。

尔后的岁月里，当土路一点点消失，越来越多的患者得以赶至医院治疗，王峰也从当初那位初出茅庐的学生，一步步见证着自治区人民医院的改变，直至成为如今整个西藏地区最坚固的医疗磐石。而这样的医疗质量大幅提升，很大程度得益于国家“组团式”医疗援藏的持续推进，一批批从北京、上海等内地各大城市来的医疗专家跨越万水千山，将各种先进的治疗理念与技术留在这片高原热土，一点点垒起高原百姓最坚实的健康守护。

而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泌尿外科的发展则是“组团式”医疗援藏工作最典型的受益者之一，早年间，泌尿外科和神经外科、心胸外科等同在综合大外科，这种情况直至十多年前才得以改变。在王峰从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攻读完泌尿外科硕士回来后不久，2014年9月，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泌尿外科正式独立建科。此后第二年，国家“组团式”医疗援藏项目正式启动。这对于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泌尿外科这样一个当时的“新生”科室而言，无疑是幸运的，在成立伊始，就得到了全国各地专家带来的新进技术的滋养。

留在高原

从2015年开始，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和北京协和医院的专家接续们来到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业务岗位的援藏医生通常一年一轮，一年足以完成一批手术，可当专家离开了，又该怎么办？

一家医院要想长远发展，既要有外力的支撑，又要有内力的生长。于是，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从一开始便把培养本土医生作为重点，以“师带徒”的形式将技术真正固守住。一般由一名援藏专家带两名本院医生，早在老师进藏之前，双方就确定这一年要完成哪些任务：要开展什么新技术，带教哪些手术，徒弟最终需要具备怎样的独立操作能力。王峰对此有一句很朴素的概括：“老师回去以后，技术留下来。”十一年来，援藏医院几度轮换，专家来了一批又一批，本土医生也在一次次共同诊疗和手术中逐步成长起来。

通过这样的形式，先进医术真正留在了高原之上。对此，患者最先感受到的，是手术创伤的变化。过去做开放手术，切口可达二十多厘米；如今，不少腹腔镜手术只在腹部留下几个一厘米左右的小孔。切口小了，恢复时间随之大幅缩短。以前住院十几天都算短的，二十多天也不稀奇；现在，泌尿外科即使收治着不少来自西藏各地的疑难危重患者，平均住院日却仍能控制在8.5天左右。而有些患者的固有观念还停留在开放式手术，以至于到了出院日，还央求着医生让他们多住几天，就担心伤口没彻底恢复好。这时候医生就会跟他们耐心解释，为了让大家真正看懂微创手术，科室还让他们戴上VR眼镜，观看开放手术与微创手术的动画和真实照片。当身临其境般看到微创手术的场景时，抽象的讲解变得具体，患者的疑虑也随之消解。

比切口变化更深的影响，体现在医生做出治疗决定的方式里。过去接诊一名泌尿系统肿瘤患者，医生可能凭个人经验决定如何治疗；如今，年龄、营养状况、疾病分期和治疗耐受性都要纳入评估，泌尿外科还会与影像、病理等科室共同讨论。该不该先做新辅助治疗，术后是否需要辅助治疗，答案不再由某一个人说了算，而是要在临床指南与多学科协作中反复权衡。在王峰看来，这样的诊疗规范化，有时候比掌握某种新技术更为重要。

近些年来，肿瘤诊疗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王峰常对科里的年轻医生讲，“半年不学习就可能跟不上”。曾经外科医生在面对肿瘤时，或许想到的只是如何才能更好地切除。而今随着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一系列新型治疗手段的不断涌现与发展，治疗策略也随之发生了很大变化。如何实现这些先进疗法的综合有效利用，以规范化、高质量诊疗带给患者以最大获益，是现在的医生所必须认真思考的。

可行可及

在西藏，由于一些客观因素的制约，很多肿瘤患者来到医院时，病情已经偏于晚期，单纯的手术治疗未必是最好的选择。这时候能否借助一些新的治疗手段为他们重新赢得机会，检验着一个团队的整体水平。王峰记得之前有位来自日喀则农村的患者，辗转多家医院后来到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泌尿外科。患者当时已年近七旬，肾透明细胞癌不仅在腔静脉内形成癌栓，肺部也出现转移灶，无法直接手术。于是，团队先请介入科完成穿刺活检，明确病理后开始靶向治疗。三个月后，肿瘤缩小，癌栓也有明显变化；然而继续治疗到半年左右，疗效不再更进一步，肝功能异常又使原来的药物难以耐受。此时，相关临床研究和指南已有新的进展。团队在重新评估病情，并与患者和家属充分沟通后，将方案调整为靶向联合免疫治疗。结果在数个周期之后，肿瘤达到部分缓解，原本的癌栓在影像上已基本看不到。病情稳定下来后，要不要再争取手术，成了下一个需要共同探讨的问题。而按照老人自己的意愿，他觉得现在的生活状态不错，便不愿在承受一次手术的痛苦，于是决定继续选择药物治疗。如今两年多过去，他的身体状况一直保持得不错。

这样的治疗获益，更是得益于国家医保覆盖水平的不断延伸。王峰记得自己读研时，肾癌治疗的早期口服靶向药刚刚问世，一个月数万元的费用让许多患者望而却步。如今，可选择的药物多了，一部分药物纳入医保，治疗才逐渐从医学上的“可行”变成患者现实中的“可及”。有一次，科室急需的一种肿瘤药物在全国范围内缺货，患者却等不起。医院向相关部门反映后，很快协调到仍有库存的企业，解决了问题。王峰对此感触颇深：从诊疗技术到药物供应，任何一个环节没有跟上，患者都可能失去已经看到的希望。

如今作为医务处处长的王峰，眼光更是早已突破了泌尿外科的局限，他希望所有学科的先进技术都能为高原百姓尽快可及。当一例例先进手术做起来，一个个新的治疗方案落地，治愈的希望便被越来越多的看见。

从父辈的建设者们以不屈精神为雪域高原打造的一条条天路，到自己三十多年来对藏区同胞的一路守护，以及一批批援疆医生的无私奉献。这些如涓涓细流汇集在一起，滋养着这片土地，让这里的患者不因身处高原而错失好的治疗机会，让希望照亮雪峰下的每一寸土地。

责 编|周 韵

校 对|张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