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是凌晨刷到那段视频的。广州南站的售票窗口前，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用英语跟外籍旅客一来一回，问清车次、时间、座位，票打出来递出去，干净利落。
英语从来不是考出来的，是用出来的。广州南站那个售票员在窗口前用一口流利的英语给外籍旅客办票，问车次、问时间、问座位，三分钟把事办利索，视频传上网，评论区一水儿的“服务态度好、发音清楚、逻辑清楚”。我看完第一反应不是佩服，是脸上有点挂不住。人家一个窗口岗位上的年轻人，能把话说到让人听懂、把事办到让人放心；我教了二十年大学英语，带的本科生四六级过线率不低，可真让他们站起来跟一个外国人完整地说上三分钟，一半人开不了口。
我们教了十几年，教出来的多半是“看得懂、说不出”。这学期我在两个班做过一次小统计，一百一十来号人，四级六级都过线的七十出头，能不看稿子、不打磕巴地用英语连着讲满两分钟的，举手的九个。九个。这个数字我记到现在，因为
一个岗位能逼出真本事，靠的不是天赋，是每天都在用。新闻里有个细节我反复看了几遍：那位售票员刚上岗时也发怵，头一回接待外籍旅客，卡在一个“换乘”的词上，整整愣了五秒，后来天天练，练到做梦都在背那几句服务用语。五秒钟的难堪，逼出一个能在窗口独当一面的人。我们的教室里缺的，恰恰就是这五秒——答错了没人笑，说不出来老师顺手就把答案递过去，一学期下来，谁也没真正卡过壳，谁也没真正把话说顺过。
把语言当成一门考试科目，学生自然会用备考的办法对付它。背模板、刷真题、算分值，这一套对付考试确实好使，可语言不是靠算分学会的。我有个同事把口语课改成了“点菜课”，头一节课就让学生给一位完全听不懂中文的外教讲明白自己想吃什么、忌什么口、能等多久。前两周一屋子人干着急，有人急得拿笔在纸上画牛画羊。到期末，那批人里有一半能完整地聊上十分钟。课还是那门课，只是把“会不会”换成了“能不能把事办成”。
我见过最可惜的，是把“开口”这件事一直留到毕业以后。有个女生毕业两年回来看我，说她现在每天要跟国外的客户开会，头一年完全是硬扛，扛到今年才敢说自己是个“能用”英语的人。她甩给我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老师，你那会儿要是每周把我拎起来讲五分钟，我这两年能少掉多少头发。
英语这件事，说到底不是要不要学，是学了要不要用。一个售票员在窗口前把话说清楚了，全网都觉得稀罕，这本身就说明我们把“能用”看得多金贵。等哪天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开口说英语不再上热搜，那才叫我们真教成了。它比期末成绩单诚实得多。成绩单上写着八十多分的人一大把，可那张纸量的是“会不会选”，不是“能不能说”。
问题不在学生偷懒，在课堂上从来没人把他们逼到“听不懂也得说”的地步。我带过一个男生，六级考了五百八十多分，笔头功夫在同龄人里算拔尖。大四进一家做外贸的公司实习，头一天老板让他陪客户去仓库看货，回来他跟我说，那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单词，嘴巴却像被缝住了，最后掏出手机，一句一句拿软件翻。他不是不会，是这辈子头一回发现英语还能这么使——不是用来做题的，是用来把一个陌生人说明白的。
大学里最不缺的是课程，最缺的是“非说不可”的场合。英语课排了两年，一周四节，考勤、作业、期末一样不少，可你仔细想想，这两年里他有过一次“不说就办不成事”的时候吗？没有。点名可以举手，作业可以查，考试可以蒙。一个从来没被逼到非说不可的人，你凭什么指望他毕业那天突然就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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