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区人社局档案室干了二十三年,去年秋天,亲手把我女儿塞进了我们单位对面的街道办,劳务派遣,合同一年一签。
现在我每天上班,从我们家那栋老楼下来,过一条马路,就能看见她骑个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蓝色文件袋,跟另外几个劳务派遣的小孩一起进进出出。我看了心里发堵,可我不敢说。
这事得从我闺女晓雯第三次考编失败说起。
那天出成绩,我在单位食堂正打饭,手机一响,是晓雯。她没有哭,就是声音很平,平得跟念文件似的:“爸,又差了零点四分。”
我当时端着不锈钢餐盘,旁边就是我们科长,他什么也没问,只看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把盘子放下,说:“知道了,晚上回家说。”
零点四分。
你说这事怪不怪,我干了二十三年档案,什么材料没见过,什么章没盖过,可这零点四分,像一根细刺,插在我们家整整三年。第一年她差了两分多,第二名她差了一分一,第三年,零点四。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在区里的一个什么“社区服务指导中心”做临时工,一个月三千二,没有公积金,工资卡上写着“劳务费”。她妈每次去超市,看见那种打折的散装鸡蛋都要站一会儿,回来就说:“你说咱们晓雯这工资,什么时候能攒够首付。”
我老伴在区医院做护士,今年退休。她说话比我冲,冲完又后悔。那天晚上吃饭,她把炖排骨往晓雯跟前推了推,说:“要不算了,去你李阿姨那个医药公司,跑销售,累是累点,好歹是正经单位。”
晓雯把筷子一放:“妈,你认识几个人?你连我们街道那个主任姓什么都记不住。”
我老伴脸就白了。
我赶紧打圆场:“吃点,吃点,排骨凉了。”
我为什么不接话?因为我心里早就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在肚子里转了小半年,一直没敢拿出来。我们单位对面就是街道办,我跟他们那边的副主任老马认识十几年,逢年过节一箱苹果一箱梨,关系算不上多铁,但话能递进去,事能问明白。前年我们单位清退临时人员,我还替他们跑过两个手续,老马欠着我一顿酒。
我心里盘算的是:劳务派遣。
不是正式编制,不是“凡进必考”那个通道,是三产公司签合同,派到街道干活,五险一金按最低档交,一个月到手三千五,年底象征性发点东西。好处就一个——体面。说出去,是在街道办上班的。坏处也一个——一辈子都转不了正。
我琢磨这事,没跟任何人说。连我老伴都没说。因为我知道,一说出来,她准得问一句:“你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吗?”
可她不懂。我做档案的人,看多了。这些年我经手的调动、招录、辞退材料,一摞一摞,我太清楚一件事:现在的孩子,尤其我们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最怕的不是钱少,是悬空。晓雯这三年,天天在家看书,看到半夜,屋子里的灯亮着,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门缝里透出的光,心里就跟被人攥着似的。她一不上班,二不交朋友,三不谈对象,人越来越瘦,话越来越少。她妈一唠叨,她就把门一关,一上午不出来。
我宁可她一个月拿三千五,在街道办收发文件、登记表格、跟着搞搞文明创建,白天有事做,晚上能睡着,我也不想她再坐在那个小书桌前,一年一年,把自己考没了。
可我也知道,这事不能我说,得让她自己想通。
那年国庆节,我们家请了几个老同事来吃饭。席间有人问起晓雯,我老伴嘴快,说还在考。老同事就叹气,说现在编制太难了,他家侄子研究生毕业都回来待业。我端着酒杯,把话头往旁边一拐,说:“其实我前两天在街道看见他们招劳务派遣,有几个小孩干得也挺好。”
晓雯当时正在厨房切水果,我听见刀在砧板上停了半秒。
客人走了以后,她出来收拾桌子,忽然问我:“爸,你说的那个劳务派遣,是干什么的?”
我压着心跳,装得很随便:“就是街道的辅助岗,文件收发、材料整档、数据录入,跟你现在差不多。你要问,我明天帮你问一句。”
她没说话,把碗摞成一摞,端进厨房。我以为她不愿意。谁知道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出门,她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着,说:“爸,你问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是松快还是难受。
老马那边很顺。
我中午特地绕过去,在他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他先把茶泡上,问:“家里孩子?”
我说:“闺女,二十六了,考了三年。”
他说:“差多少?”
我说:“零点四。”
他叹口气,这个叹口气我听得出来,是真叹还是客气,我分得清。他这个是真心叹。然后他说:“老陈,这么跟你说,派遣这边名额也不多,得走个流程,我这边打个招呼,但话不能说得太满。孩子来了,先干着,工资不高,她自己得想明白。”
我说:“想明白了。”
他说:“你确定?我见过好几个,干半年就跑了,嫌没前途。”
我说:“先干着。总比在家耗着强。”
他说:“行,你等她简历发过来。”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太阳很好,我站在街道办门口的台阶上,忽然想抽根烟。我戒烟七年了。那天我站了一会儿,没点,回单位把一摞待归档的材料从头翻到尾,一个字没看进去。
回家怎么跟晓雯说,我又斟酌了一晚上。她妈在旁边织毛衣,说:“你跟谁打电话呢,神神秘秘的。”我说跟同事。她说:“是不是又替晓雯张罗工作?你别瞎张罗,孩子有孩子的想法。”
我说:“她自己同意的。”
我老伴手一停,毛线掉在腿上:“她同意了?同意去打工?”
我说:“派遣。”
她说:“那不还是打工。”
我说:“好歹是街道。”
她把毛衣往沙发上一扔,说:“老陈,你这人就是好面子。你让她去街道打杂,一个月三千五,以后怎么办?对象怎么找?人家一问,你闺女在哪上班?街道。一细问,劳务派遣。你这不耽误孩子?”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在家再考三年?”
她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出去闯啊。你看人家楼下老周家的儿子,学的什么设计,现在在南方一个月挣一万多。”
我说:“你看周家在南方那个房租了吗?他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跟他妈借钱。”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我老伴不说话了,坐在那儿,过了半天才说:“我闺女又不是不能吃苦。”
我说:“她不是能不能吃苦的事。”
我没往下说。我心里那句话是:她是我们养大的,什么性子我知道。晓雯从小听话,成绩中不溜,不惹事,也没闯劲。让她一个人拎着箱子去南方,头三个月我都睡不着。这个话我不能当我老伴面说,一说就是打她的脸。
第二天晓雯把简历打印好,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看,一张纸,薄得很。上面写着她那个三本学校,写着两次考编的成绩,写着在社区临时干过一年。我看了两遍,忽然觉得这张纸这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二十六年的分量。
我送她过去那天是周一。
街道办在后院有个小楼,专门给派遣和临聘人员办公,他们自己叫“综合服务岗”。我去过,一张挨一张的桌子,电脑都是旧的,机箱嗡嗡响。晓雯穿了一件白衬衫,是她妈前一天晚上给她熨的。到了门口,我说我不进去了,你自己找李科长。她点点头,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爸,中午饭我不回家吃了。”
我说:“好。”
就这两个字,我站在后院看了她一会儿。她进楼的时候,跟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撞了一下,两人都往旁边让,晓雯还笑了一下。我一看那个笑,就知道她紧张,她紧张的时候笑得特别快。
我回单位,一上午没心思干活。中午我故意从后院那条路绕,看见她跟那几个派遣的小孩一起去食堂。她端着餐盘,站在人群里,个子不高,也不怎么说话。我心里那块石头跟石头下面垫了块布似的,踏实了一点,又不是全踏实。
头三个月,她干得挺好。
李科长见了我还夸,说晓雯做事细,交代的材料不出错。我心里高兴,但嘴上只能说“多担待”。回家她也不像以前那样蔫了,晚上有时候还念叨,说今天整理了多少份低保材料,说哪个社区的干部把表格填错了气得她想笑。她妈看她这样,态度也软下来,有一次还主动问:“你们那儿忙不忙?”
我心想,这就对了。什么编制不编制的,人先得活过来。
可好景不长,到了第二年春天,事情起了变化。
先是工资。说好三千五,七扣八扣,到手三千一。头一年年终还发了一千块钱过节费,第二年连这个也没了,说是上头有规定,派遣人员不参与单位福利。晓雯回来提了一嘴,她妈当时就炸了:“这什么单位?还有没有点规矩?”
晓雯说:“妈,本来就不该有。”
我老伴说:“那你干它干啥?”
晓雯就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再是事。街道的活越压越多,文明创建、防汛值守、各类台账、周末加班。派遣的人手不够,正式编制的又使唤不动,最后全落在他们几个小年轻身上。有一次晚上十一点,晓雯给我打电话,让我拿车钥匙,说创城要连夜搬东西。我开车过去,看见她跟另外两个派遣的小孩,在路灯底下搬那种几十斤的铁架子。她看见我,先笑,说:“爸你回去吧,我们弄完就回。”
我没回,我站在那儿帮他们扶了扶。搬架子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一道划痕,问她,她说没事,是纸箱划的。我到家都快一点了。她妈没睡,坐在客厅,看见我回来,说:“这哪是人干的活。”
第二天我碰到老马,我就问了一句。老马也无奈,说:“老陈,你又不是不知道,正式的不能动,只能使唤他们。我也没办法,上面压下来。”
我听懂了。我这个人,一辈子在体制里待着,太听懂了。派遣这两个字,意思就是活你干,好处你靠边。我以为我懂,可事情真落到自己闺女身上的时候,那个懂字是凉的。
真正让我们家炸锅的,是那年夏天的一件事。
街道有个正式编制的名额空出来了,是事业编的一个岗位。消息一出来,后院那几个派遣的孩子都活了。晓雯晚上吃饭,第一次主动说起这事,眼睛是亮的:“爸,我们李科长说,这个岗在咱们街道内部,我符合条件,可以试一下。”
她妈筷子一放:“那不还是考?”
晓雯说:“考,但不一样,是面向我们这些在岗的。”
我说:“你报名。”
她说:“报了。”
那几个星期,她晚上又开始看书。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死磕,现在是有盼头。她把她妈熨好的衬衫又翻出来,说面试那天穿。
结果出得很快。
她没进。选上的是隔壁办公室一个姑娘,也是派遣,她舅舅是区里另一个部门的。晓雯考了第二。这第二跟当年那个零点四,是一样的味道,都是差一份,都是差一口气,只是这回,她连哭都没哭。
那天晚上她早早回房,门关着。我跟她妈坐在客厅,电视开着,谁都没看。她妈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种地儿,去就是给人做陪衬。”
我说:“你少说两句。”
她说:“少说两句?我说错了吗?派遣派遣,派进去就是给人家垫脚的。你倒好,当初还想方设法把她往里送,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我一晚上翻来覆去。我错了吗?我把她送进去的时候,想的是让她有事做,让她白天能够见着人。可我没算到,这个小楼,这些活,这个差一份的结果,会把她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她既进不了那个门,又不想退出来。她开始谈对象都困难,介绍人一问工作,她说街道,人家说不错;再一细问,人家说哦,派遣啊。她回来跟我说,爸,那个“哦”字,真难听。
到第二年年底,我才发现一个更麻烦的事。
我们单位的刘局,他儿子也在下面一个单位做派遣。
刘局比我大两岁,退居二线了,人很和气。他儿子我见过,大学学的是机械,回来考了两年,没考上,后来进了区里的什么服务中心,也是派遣。我们俩有一次在楼梯口碰上,他问我:“你家闺女是不是也在街道那边?”我说是。他笑笑,说:“咱们这拨人,都这样。”
那个“都这样”,他说得很轻,我听着很重。
后来有一次工会活动,我们一桌吃饭,酒过三巡,刘局话就多了。他说他儿子在家难受,跟媳妇吵架,媳妇说你不是有个当局长的爹吗,局长的儿子也考不上?刘局把酒杯一放,说:“考不上就是考不上,我能替他考?考试面前,我这个爹是虚的。”
桌上有人笑,有人点头。我笑不出来。因为我想起一件事:我当初帮晓雯问派遣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有那种“我这个爹还能说得上话”的感觉?有没有?有。我不骗自己。我帮她争取名额那天,我给老马送了两盒茶叶,那两盒茶是我外甥从福建带回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喝。送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这个当爹的,总算还能替闺女办点事。
这感觉挺暖的,也挺凉的。因为办成的,只是一个派遣。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开春。
事情来得很突然。我们区搞机构调整,街道这边合并了两个科室,几个派遣要被清退。晓雯也在名单上。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说:“爸,我被裁了。”
我正在看报纸,手一抖。她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什么?说裁就裁?”
晓雯说:“合同到期,不续了。李科长说上头有指标,清理冗员,先清派遣。”
我老伴当场眼泪就下来了:“干了三年,说不要就不要?这不是把我们当什么了?”
晓雯反倒没哭,说:“妈,人家从第一天就说了,合同工,一年一签。”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吃得很少。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倒不是她丢了工作,而是我当初那句“好歹是街道”。这句“好歹”,到了今天,连好歹都不是了。
第二天我去找老马,老马也很为难,说指标是硬指标,他保不了。他说:“老陈,这事我知道你难受,我这边也压着好几个孩子。这么着,我看看别的街道有没有空缺,我帮你问问。”
我谢了他,回家路上,心里全是空落落的。我没敢跟晓雯说她还有下文,怕万一办不成,又是一层失望。
在家晃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晓雯倒没像第一年那样天天坐着看书,她开始上网看招聘,投了几家。有一家做建材的私企让她去面试,把她高兴了一下,回来跟她妈说了半天。面试完了,人家让她等通知,等了两个星期没有下文。她也不好意思天天问。
我老伴这时候态度变了,天天叹气,说:“当初就应该让她出去闯,非安排进什么街道,耽误三年。”
这话每天说一遍,我不接。有一天晚上她又说,我实在忍不住,回了一句:“你以为出去闯就顺当?你闺女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
她说:“我怎么不清楚?就是因为你清楚,你才把她圈在身边。老陈你是怕,你怕她走远了混不好,你觉得丢人。”
这一句把我噎住了。她说完也愣了一下,可能自己都没想到会说这么重。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到后半夜。我承认,我老伴那句话戳到我了。我怕的到底是什么?怕孩子吃苦?怕孩子飞远了不回来了?还是怕人家问起我闺女在哪高就,我说出来不体面?我这个人,在机关待了这么多年,我这个人的毛病我自己最清楚,就是太在意“体面”这两字。当初送晓雯去街道,一半是为了她,那一半里又有一大半,是为了我自己的那点安心。
事情后来还是老马那边落下来的。
区里另一个街道,缺一个做档案的派遣,老马给我透了信,让我闺女去谈。我回家一说,我老伴冷笑:“还派遣?”
我说:“先去,压着空档。”
我老伴说:“你闺女这三年,就在这些派遣里打转,你就这么甘心?”
我没跟她吵。我找晓雯单独说了。
我说:“闺女,爸先跟你交个底。这个活,还是劳务派遣,还是不转正,你要是不愿意,爸不勉强。你要愿意,就先干着,骑驴找马。”
她坐在床边,头发用夹子夹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爸,你当初让我去街道,是不是也觉得我考不上?”
我心里一紧。我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我改了:“爸当时觉得,你不能再在家耗着了。至于考不考得上,爸没想那么远。”
她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怕我出去丢你的人?”
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瘦了,但眼睛很平静,我忽然意识到,这三年我没白送她进那个小楼,她不一样了,她敢问我要一个实话了。
我说:“有。爸有这个毛病。但主要不是这个。”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爸是怕你一个人在外头,要是撑不住,回头一看,家里没人给你兜着。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兜个人,还是兜得住。”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才说:“行,那就去。我先干着。”
新单位离家远了,要坐四站公交。她照样每天拎着那个蓝色文件袋,风雨无阻。
我看得出来,她还是想考。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偶尔翻书,但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不再熬夜到一点,也不再在她妈面前绷着。她跟她妈的关系反而好了点,有一次我听见她跟她妈说:“妈,你就别操心我了,我好歹有工资,你退休金留着买点好吃的。”
她妈听完,转头就哭了。
现在说回今年夏天。
我们区又考了一次,事业编,岗位里有一个跟她现在做的活对口。她又报了,这回是第四次。
出成绩那天,我正在单位整理一批老档案。手机响,是晓雯。我接了,就听见她在那头说:“爸,进面了。”
我手上一摞纸差点掉下去。我说:“多少名?”
她说:“第三。招一个,进面三个。”
我知道,第三名进面,基本是陪跑。她也知道。但她声音是笑着的。她说:“爸,我这次不紧张了。真进了就进了,没进我接着干。”
我说:“好。”
她说:“爸,那两盒茶叶,你还有吗?”
我一愣:“干什么?”
她说:“我请李科长喝了,人家一直照顾我。我想再买两盒,送不送的,我先备着。”
我拿着电话,鼻子忽然有点酸。我那个不会来事、见人就低头笑的闺女,现在跟我说“我先备着”了。
面试那天,她还是穿那件白衬衫。三年了,那件衬衫洗得有点发软,但熨得平平整整。她出门前,站在门口换鞋,她妈拿着梳子追出来:“头发,头发后面翘着呢。”晓雯说:“哎呀妈,我都要迟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她们娘俩,忽然想,假如这回还是不成,假如我闺女这辈子就在这个派遣的小楼里来来回回,我这个当爹的,认不认?我想我得认。因为那个小楼给她的,不只是三千块钱,是她从考场的独木桥上走下来,重新落回地面的那几年。这话听着像给自己找台阶,但确实是这样。
面试结果还没出来。这篇文章写下的时候,我闺女还在那个新街道里,帮人复印东西、整理台账、接投诉电话。上周她回家吃饭,说起新来的一个派遣小孩,比她还小两岁,爸妈都是外地的,考了两年考不上,托了个人进来。晓雯说:“我看那孩子,跟我头一年一模一样,眼睛都不敢看人。”
我说:“你带带人家。”
她说:“我带她干什么,我自己还是个派遣呢。”
她嘴上这么说,第二天回来跟我说,她把整理档案的注意事项打印了一页,给那小孩了。
她妈听见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倒会当师傅。”
晓雯说:“我这三年不是白干的。”
这句话,说得挺平常。我把那句“我这三年不是白干的”在心里咂摸了一晚上。当初我把她送进去,心里是有惭愧的,觉得是我这个当爹的,拿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把孩子的路给圈住了。现在我想,路是她自己的,那三年,她也不是白走的。她摔过,被清退过,被那个“哦”字刺过,被那份差几分的成绩单磨过,磕磕绊绊,总算从考场的影子里,往生活这边挪了一步。
至于这一步算不算闯社会,我不敢替她说。我自己这二十三年,也算不上闯出什么名堂,从一个科员干到档案室管理员,档案柜从三组变成七组,我这个人,也是被日子一点一点推到今天的。我们这辈人里头,像我这样的,不少。帮孩子问一句劳务派遣,递两盒茶叶,看孩子进那个小楼,天天过一条马路都能见面,心里觉得踏实,又觉得不是滋味。
我有时候中午站在单位门口抽烟,虽然我只在台阶上站那么一会儿,不点火。看着对面街道后院进进出出的那几个小年轻,我就想,这日子到底算谁的。我们这些当爹妈的,能替孩子把一扇小门推开一条缝,可门里那条路,是人家的。人家走得慢,走得委屈,走得不甘心,你也不能替人家走。
前两天下班,我在楼下碰见老马。他问:“你家晓雯那个面试,有信没?”
我说:“还没。”
他说:“不管成不成,孩子现在挺稳当。”
我说:“托你的福。”
老马笑了笑,说:“老陈,你说咱们这拨人,帮孩子找这么个位置,是帮了他们,还是耽误了他们?”
我没接话,跟他站在门口,各自看着马路。晚高峰,电动车流过去一波。
过了会儿我说:“老马,我姑娘跟我说,她这三年不是白干的。”
老马点点头,说:“那就行。”
那就行。
这话是自我安慰,还是真行,我不敢下结论。我只知道,今天晚上她下班回家,还会把她那个蓝色文件袋放在鞋柜上,还会在饭桌上说她们那儿谁把表格填错了。她妈还会唠叨她找对象的事,她还会说“妈你别急”。然后她回屋,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手机。
我们这个家,就还是这么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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