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
- ——《老子》
上个月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晚上十点以后不看手机。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发现自己老刷到半夜，第二天起来脑子发沉。规矩挺简单，十点一到，手机扔客厅充电，人进卧室。
前四天执行得挺好。每天十点那一下确实难受，手指头蠢蠢欲动，但我忍住了。到第四天晚上，我躺床上还挺得意，心说这不挺简单嘛，我这自控力还行。
第五天晚上，十点差五分，手机在手里，心里冒出来一句话：这四天我都做到了，今晚看一会儿吧，就当奖励自己。
这句话说得特别顺，一点磕绊都没有。我当时甚至觉得自己挺讲道理。然后我看了一会儿，看完一个又推荐一个，那天躺下是一点二十。第二天早上起来发誓今晚一定不看。第二天晚上十点，我又想，昨天已经破了，今天再看一天，明天重新开始。后来就没有明天了。
这规矩到现在，形同虚设。
这事我搁了快一个月没往深了想。前几天跟我妹聊天，她说她最近控制买东西，一个月只买一件衣服。她坚持了三个礼拜，第四周买了一条裙子，还带了双鞋。我说你怎么没控住。她说我前三个礼拜一件没买，我觉得我够可以了，买一双怎么了。
我听完愣了一下。她那个“我够可以了，买一双怎么了”，跟我那句“这四天我都做到了，看一会儿吧”，是一个调子。
后来我留心了几天，发现自己这毛病到处都是。上午我硬着头皮回绝了同事临时推过来的活，下午另一个同事让我帮忙改方案，我一口就答应了，改到七点多。改的时候心里还挺舒坦，觉得我上午都那么硬气了，下午帮个忙怎么了。还有，我连着三天早起给闺女做早饭，第四天早上闹钟一响，我心想这三天都起了，今天睡个回笼觉不过分吧，一觉睡到八点二十。
我原来以为自己意志力不行。戒手机戒不掉，说明我管不住自己。可这么一看，不是管不住，是每次我刚做成一点，就急着给自己发张奖状，发完奖状顺手又给自己批了个假。
这里头有个特别拧巴的地方。我一直以为，做对了事，那个“对”会攒起来，越攒越结实。实际上不是。每做对一次，我心里那个账本上就多一笔，然后我就觉得这笔账可以支出去。做对得越多，我越觉得自己有资格松一松。松的那一下，往往发生在我刚做得最好的时候。
更麻烦的是，我松的时候一点不心虚。给自己找的理由都特别正当：奖励、歇一歇、劳逸结合。这些话听着都对，对到我根本不会去查它。
想通之后我也没加什么新规矩。就是把那句“我都做了这么多了，这一次没事”给认出来了。现在这句话一冒头，我就知道它来了。上礼拜又有一次，晚上十点，手机在手里，“这四天都做到了”那句话刚起个头，我把它放客厅了。放下的时候心里有点不甘，坐床上还惦记了一会儿。也就惦记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没想着给自己发奖，也没觉得昨晚多委屈。就是正常起了，正常弄了早饭。那个账本我没再翻。可能真正难的不是忍住那一下，是忍住之后别急着给自己记一笔。记了这一笔，下一笔迟早要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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