矾山纪事（一） | 生态调适，山地炼矾七百年，人与群山持续的磨合共生

编者按:浙闽交界的矾山，留存着七百年山地化工文明的完整印记。本系列文稿跳出简单二元视角，从生态磨合、跨洋商贸、矿区社会治理、全球遗产价值、社区共生、保护保障多个维度，串联矿硐窑场、古道聚落、档案碑刻与活态社群。既回望先民在山地中生产博弈的过往，也探讨当代遗产保护的路径思考，带领读者读懂这片土地生产、生活与自然交织的复杂历史，探寻工业活态遗产传承发展的时代命题。

温州矾矿，浙闽交界这片火山岩盆地，本身土层浅薄、暴雨集中，地质基底先天脆弱。明矾开采与煅烧作业，自明初开启，持续数百年，人类活动持续改变山体地貌、水系径流，也催生了一代代矾民应对山地环境的实践。不少人看待矿业遗址，习惯于简单将采矿生产定义为对自然的单向索取。矾山遗存的特殊价值，恰恰在于完整保存了一套漫长、动态的互动记录：开采扰动、灾害频发、就地处置废弃物、修建简易防护，再到近代大规模矿山治理、后工业时代生态修复，人与山地之间，不是简单对立，而是长达数百年不断试探、避让、调整的磨合过程。

矾业开采方式，在明代初年，并非地下硐采。早期开采以露天地表掘矿为主，伴随独特的“火烧龙”采矿法。矿工以烈火烘烤岩体，利用热胀冷缩让岩石开裂剥离。为获取燃料，需要砍伐山林，原生林木遭到破坏，山体失去植被庇护，水土流失的隐患就此埋下。待到浅层地表矿逐步采尽，开采活动才转入山体内部，发展出后世成熟的矿硐采掘模式。

明矾生产会产生三类性质完全不同的废弃物：矿渣、矾渣、矾浆，三者物质构成不同，对环境的影响有别，治理处置方式也各有差异。矿渣，是掘进矿硐开挖出来的围岩，这种围岩不等于废石，它也是含有明矾成分的，只是含量偏低了些，对标目前明矾市场行情，这些矿渣大部分是有生产明矾的价值的；矾渣，是明矾石经过煅烧、风化、浸取提取明矾之后剩下的固体残渣；矾浆，则是浸取工序产生的悬浮细颗粒浆体，质地细腻，极易被水流裹挟。

每逢汛期暴雨，山洪冲刷坡面，被带入下游前岐大南溪的，大多是细颗粒的矾砂与矾浆，而非大块矿渣。史料记载，康熙初年，大量矾浆、矾砂汇入大南溪，抬高溪床，漫溢的细颗粒物覆盖沿岸农田，水体变色，由此还引发矾山与下游前岐一带的地界与水利纠纷。这类跨区域环境冲突，迫使矿区民众寻找就地消解污染物的办法。

受限于古代运力，大规模外运各类废渣并不现实。矾民就地取用坚硬的矿渣石块砌筑窑墙、搭建屋舍、铺筑挑矾古道石阶；矾渣则就近堆放在山谷坡地，同时沿着矾渣堆外缘垒砌石挡墙、开挖简易截水沟，提前引走坡面雨水，削弱山洪冲刷，减少矾浆随径流外泄。这并非现代意义上的环保理念，而是山地生存压力催生的务实办法。工匠选址窑场、风化场地，会主动避开主溪流干道，减少矾浆直接汇入干流。一代代人在生产中观察山体的细微变化，辨识容易塌方、遇雨失稳的坡面，主动调整开采与堆存范围。在生产力有限的年代，依靠朴素经验，降低产业活动带来的山地灾害风险。

进入国营温州矾矿阶段，开采规模放大，对山体的扰动强度随之提升。矿山区分不同废弃物类型，配套修建拦渣坝、排洪沟渠，工程体量、标准远超过民间简易石砌护坡。等到矿山逐步减产停产，这片土地的任务发生根本性转向：从开采资源，转为分类治理历史遗留的地质隐患。鸡笼山采空塌陷区、牛皮滩不稳定矾渣边坡、福德湾泥石流隐患点，陆续纳入专项地质灾害治理清单。

浙江农林大学相关调研成果提出，矾山的价值在于它是工业文明与山地生态互动的“活样本”。不同时代留下的地貌痕迹层层叠压，完整保存手工矿业、近代国营工业、遗产保护修复三个阶段的环境印记。国内绝大多数同类矿业遗址，要么只保留开采鼎盛期遗迹，环境变迁过程缺失；要么经过彻底复绿改造，抹去古代生产扰动留下的地层物证。矾山的矿渣堆、矾渣堆积体、古护坡、近代拦渣工程同处一片盆地，如同一本立体的地质档案，直观呈现人类对山地资源开发观念的缓慢转变。

遗产保护的思路，在这里不能一刀切。不能为复原原始山野面貌，直接铲平矾渣堆、抹平人工塑造的地貌。矾渣堆积体本身，属于遗产本体，是数百年产业活动与山地环境互动留下的物证。保护的核心思路，是在消除滑坡、矾浆外泄安全隐患的前提下，保存矾渣地层剖面。治理工程坚持分类施策：坚硬矿渣多已固化，生态风险偏低；松散矾渣边坡重在稳固；针对矾浆迁移风险，则重点完善截排水系统，阻断细颗粒物质冲入溪谷。在低干预原则下稳固边坡、疏导径流，再循序渐进开展植被恢复。生态整治工程本身，也纳入遗产阐释体系，向公众完整展示七百年人与群山磨合共生的全过程。

从明初先民伐林、火烧龙法开采地表矿，浅层资源耗尽后转入硐采，矾渣矾浆顺山谷汇入大南溪，矾民垒石筑堤，再到当代分类治理、山林复绿。索取、扰动、避让、治理、修复，构成矾山独有的生态叙事。盆地里的每一处渣坡、每一条截水沟，都记录着生产活动与自然力量之间漫长的博弈。矾山的故事，跳出工业破坏自然的二元判断，展现出山地矿业文明复杂而真实的一面。人与自然的相处，本就是持续调整、不断寻找平衡点的漫长历程。

来源 | 大漠苍茫

编辑 | 小矾

审核 | 章甜甜

监制 | 陈露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