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新社科院往事杂忆

往事杂忆： 我在1980年代的经学研究

1981年我給黎澍先生初做助手時，黎澍曾教训我“昧於經學”。他质训我：你狂什么？你读过13经吗？你懂经学吗？
一一我的确不懂，当时一窍不通。后来因为天津会议擅自发言，我被逐出黎先生师门。
但是，黎澍这话是最初激勵我发奋讀經，研究“小學”樸學及训诂学的開始。

什么是经学？经学是指以儒家经典为核心研究对象的学问，它围绕儒家的经典文本展开训诂、义理阐释、考据梳理等多维度的学术探究，是中国传统学术体系中的主体。有两大特点，第一是以难懂浩博著称，漫无头绪。第二是门户森严，强调私学家法，注重家学渊源。所以经学也称汉学，自汉代以来，历两千年，基本学术言说只有层层注疏，体系理论基本不变。

但是我从来不信也不管这一套，来到门前，一脚踢门，直撞将进去。

记得自1981年秋季始，我几乎每天坐入位于王府大街东厂胡同附近的中国科学院图书馆（社科部）阅览室的冷板凳。借阅难得一见的各种古经书，从三十年代商务印书馆版的“万有文库”起，到全套顾颉刚的《古史辨》（民国初年新学一派文人疑经批经之书），阮元的《十三经注疏》，章太炎的手抄版《文始》，以至郭沫若及王国维、罗振玉、于省吾、董作宾、胡厚宣、容庚、唐兰等等大师的各种文字学著作。这些书不少是善本、孤本线装书或者文革前和民国时期的珍稀出版物，不能外借，外面很难见到。
我讀書領悟速度极快。古人有所謂“皓首窮經”之説，要讀通一經，往往弄白了頭髮。但我借助於“五四”以来新經學的各種工具，借助於国际民族學、文化人類學、近代考古學的现代宽阔知識背景，以及顾炎武、戴震、錢大盺、王氏父子（王念孫、王引之）等清儒的經學考證學及訓詁學成果，再借助於王國維、郭沫若、聞一多、黄侃、陸宗達、蒙文通等20世紀通儒新史學及新文字學的解讀方法，僅用三、四年時間，即初步打通了阅讀經史重要典籍的門槛，其後不断登堂入室，大有心得。

1984年～1985年我被温济泽、郑海天调入研究生院学报编辑部任编辑，利用工作之便，得以在《学习与思考》（即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学报）发表我的一系列文字训诂学和古学考证，这批论说就是我那几年坐冷板凳得到的读书札记。

实际上我从来没有走历代经师读经的老路，以经读经。
我是通過乾嘉樸学和文字学（清代称“小学”）——顾（炎武）、钱（大盺）、戴（震）、二王、俞（樾）、杨树达、蒙（文通）、沈兼士等通人的著作去研习經学和训诂學。

正是由于我没有家学渊源，因此我可以打破各种宗派的藩篱，不守家法，不宗一是，但是我善于靈活交叉運用所獲得的各种新知，推陈出新，我的心得和成就迅速超過了先贤前仁。

我案頭有一部我著作的《新説文解字》，一直未最後定稿。此书是我多年逐字批读许慎《说文解字》获得的心得。许多新说可正本清源，糾正前人在文字訓詁上的誤讀與陈説。在這一領域中，我多有超越前人的新知。

例如《説文》開篇之“元”字，許慎説“元”即“大”字。很少人知道“元、兀”本是同源同音字，乃即第一人稱“我”（或“吾”“）之本字。今閩南語自稱“我”仍讀為“元”。而“我”字本义非指自我，此字之本來字形是一種兵器（即钺，戊之本字、同源字），並非第一人稱之代詞。

我最大的新论与心得，是洞悉古代经学之核心神秘学术阴阳五行和四灵及多种异兽（龙凤、玄鸟、麒麟、朱雀、白虎、玄武、鲲鹏）的本原。

我当年曾考證龍的動物學原型真相是大型蜥蜴及鱷魚，鳳的動物學原型真相是大鸵鸟——這是我综合文字學、語言學、動物學、考古學、圖紋學、歷史學以及地理學多方面材料和證据而後得出的結論。聽起來似乎甚妄，但結論則堅實有力，因為鐵證如山，顛撲不破。

此可以舉几個前人誤讀古書的例子。
一、《史記》孔子传記説孔子生下来头是“圩顶”。
古代的解釋為：孔子頭頂是畸形的，向下凹陷，中間有個大坑。
如果孔子真生就這樣一個頭形（脸盆式脑壳），那將是人類中獨一無二的畸形怪異腦骨，孔子就成了奥特曼怪獸了。此説最早来自西漢未的《白虎通义》，謂孔子頭形：“中低而四旁高。”後來被唐人司馬貞的《史記索隱》采信，以至千年以來一直以訛傳訛，竟然无人以为怪异。
共實“圩”是什麽？水中提岸曰“圩”，圩者，圩坝，即水堤也，土丘之隆起者也。
［《康熙字典》解释圩字：“1. 岸也，江淮防水护田堤江淮水高于田，筑堤捍水，谓之圩，即低洼围田堤坝，2. 圩顶：中凹四周高。《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而圩顶，故名丘。司马贞注：圩，窊也（凹陷低下）”。《康熙字典》这里两个解释意思相反，是自己抽自己嘴巴，反理性地自相矛盾。］
所以孔子之“圩顶”，恰恰不是頭顶凹陷如坑，而是頭顶盖骨凸起如圩岸，故名。丘字也是这个意思，土地隆起曰丘，而不是低洼凹陷曰丘。骨相學説认为人头骨有凸顶者多智。故孔子名丘。但關於孔子頭顶下凹如盆的謬説，卻被一些孔學家不辩真偽地津津樂道千年至於今。

二、我曾經論證所謂“扶桑”的語源與日本列島最大火山富士山（日語讀為fujisang）有關。古地質學證明，上古時期（距今8千至1萬年前），日本列島及朝鲜半島與中國本土大陸之山東半岛有大陸桥相连接。
古日本北部的原住民阿伊努人（阿奴人）就是所謂倭（通矮）人即夷人的来源。阿伊努人即古蝦夷，可能是较早的列岛居民。
其实女娲炼石補天及洪水之神話正是源自史前人類關於地震、火山、海嘯及海浸的災難记憶。洪水陸沉神話，與地質第四紀冰川時代後期（距今約1萬年前）海陸劇烈變迁的先民原始記憶有關。
傳説大禹曾東狩日本，《尚書堯典》之東隅“和氏”，是“和”族得名之源。
《詩經》之“韓奕”乃是韓國民族之祖，韓國王族本源是周文王所封之燕北韓國。
而高（句）麗即東夷之神鸟句芒之族人。
故日本民族、高麗民族之贵族，本皆為華夏之分支屬族，国土襟帶邊裔之附属地也——根据古地质学，日本韩国距今一万年前有陆桥与中国大陆曾经直接连通。

三、我認為中國上古曾存在崇拜太陽神的系統天文宗教，而伏羲（霞光曦神）、黃帝（光煌之神）、炎帝（雷電炎火之神）、祝融（火神），原都是上古太陽神及火神、雷電神的名號，後來也成為半人半神的古帝君名號。所有這些論断，對理解华夏文明在東亞文明之位置均至關重要！
四、《離騷》及《九歌》這兩個書名，自漢代以來學者講不通。而我考證，“離騷”就是“離操”，“操”本是上古詩歌之一體。孔子就有多首名“操”的诗歌作品（琴操，幽兰操）。
而“九”乃“艽”也，“艽”者“郊”也，“郊”者，郊天之祭祀也。
故“九歌”本為郊祭五方上帝十位天神之祀歌。

這些發明皆打破前人陈词滥调而發千古之覆，都是我于1980年代坐中科院图书馆冷板凳读经研究古学的成果。正是依靠这些研究成果，我后来出版了《诸神的起源》以及《何新古经新考》等一系列新经学和新朴学著作。

我的这些考证新奇异说颇多，似乎耸人听闻。但是深读古学者则知道，我的论点都是持之有故，所以也让当时还健在的一批学富五车之民国耆老学者惊讶而服气。

我后来几年在社科院破格评定高级职称，过程出奇顺利。通过几次所、院两级学术委员会的审议（学术委员多是元老级学术大师），多次以无记名方式投票表决，何新均几乎是全票通过（见当时的报刊新闻），这在社科院历史上为前所未有。

但是，何新本只是个从末流大学逃学退学的“九漏鱼”，竟然顺利地在中国人文学术最高学府连续破格晋升为高级研究员，并且获得登报发新闻的殊荣。但此也令社科院一批正牌博士小家伙们非常不服气。例如历史所研究员田昌五的博士生王某对何新发起猛烈攻势，在《历史研究》杂志发长篇文章，批判何新的中国上古太阳神崇拜论属于胡说，并且挑剔《诸神的起源》在训诂学方面存在诸多所谓“硬伤”。
我后来在《历史研究》杂志回应了此人一下。文章不长因为杂志不多给篇幅，只是针对博士君提出的若干所谓“硬伤”一一回应。我提供了我的各种新论在古书中的出处与根据，从而证明所谓“硬伤”，其实是此博士读书不够，以自己之无知作为打人的棍子，结果反被我狠狠敲打一通。（后来还有几个小盆友来挑战也是如此。）

但是平心而论，是否我的书里真的毫无破绽，没有硬伤呢？
——当然不是，也不可能是。天下岂有无错之书？岂有无争议之书？学术者，说辞也，具有游戏性。

我自己后来几版新版《诸神的起源》一改再改，每版都发现旧说可能有错。包括去年香港中华书局的最新版，仍然令我充满遗憾，难以满意。我记得钱钟书说过，世上没有哪本书没有错误，写一部书就是制造一部错误的堆积。
但是令我没想到的是，我此书的两个核心主题——关于中国上古存在系统性的太阳神崇拜以及生殖神崇拜问题，在《诸神的起源》出版的几年后，中国考古学发现与实际证据竟然真实地以实物实证形态大量地被发现了。

【参看附录及附图】
注：上文摘自黄世殊主编《何新學年譜长编（1949-2017）》【第三卷】675~676页 ，香港中港传媒出版社2012出版。此有修改补充。

【附录1】新疆史前的“太阳之墓”（罗布泊古墓沟墓地）：
距今约3800年前、位于罗布泊地区孔雀河古河道北岸的一处极具神秘色彩的古代墓葬群。它之所以被称为“太阳之墓”，是因为其独特的地表结构酷似光芒四射的太阳。

以下是关于太阳墓造型与文化内涵的详细解读：

☀️ 奇特的“太阳”造型结构
这种墓葬的形制非常壮观且规整。考古学家发现，墓穴的中心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坑，周围用胡杨木桩围成了整整 7个同心圆圈。这些木桩由内向外排列，粗细有序。在七圈同心圆之外，还有呈放射状向四面展开的列木，形成了如同太阳光芒一样的射线。从高处俯瞰，整个墓地就像一轮古老沧桑的太阳镶嵌在戈壁荒原上。

惊人的木材消耗量
为了建造这种特殊的墓葬，当时的古人砍伐了大量的成材胡杨木。据统计，仅在已发现的几座此类墓葬中，使用的成材圆木就多达一万多根。这种对森林资源的大规模消耗，也被一些学者认为是导致楼兰及周边地区生态环境恶化、最终被沙漠吞噬的重要原因之一。

墓主人与葬俗
经过考古发掘与碳14测定，这类呈放射状太阳造型的墓葬，墓主人通常具有特定的身份特征：
* 性别： 墓主人绝大多数为男性。
* 姿势： 他们的入葬姿势一律为仰身直肢，身体伸直，且统一头朝东、脚朝西，呈现出一种“拥抱太阳”的姿态。
* 随葬品： 相比于其他墓葬，这类墓内的随葬器物相对较少，仅见有锯齿形刻木、骨珠、骨锥以及木雕人像等。

崇拜太阳的文化寓意
太阳东升西落，驱走黑暗带来光明与温暖。远古居民构筑这种壮观的“太阳墓”，普遍被认为寄寓了他们对太阳与光明的崇拜。这不仅是当时人类丧葬文化的体现，也反映了他们独特的宇宙观和宗教信仰。

此外，同一片墓地里其实还存在另一种形制的土坑墓（多为女性或普通平民），但只有这种七层圆木环绕、带放射状列木的特殊墓葬，才被专门称为“太阳墓”。这一发现为我们窥探4000年前塔里木盆地早期文明的太阳神崇拜提供了极其珍贵的实物资料。

【附录2】中国最古老的太阳神石刻像：三峡出土七千年前太阳神石刻
这个太阳神造型具有蜥蜴造型，有尾巴，并且刻画外生殖器兼具男女阴的抽象象征。

令人惊讶的是，汉代出土的伏羲（太阳神）女娲（月神）造像石刻都具有类似的蜥蜴人造型。以至唐代新疆出土的织锦帛画上的太阳神伏羲月神女娲也都有蜥蜴人的造型。可谓数千年一以贯之。显示了中国文化传统连绵不绝的延续性。

有趣的是，不学无术的湖北博物馆的解说词：竟然称此神像为表示部族酋长的太阳“人”像（他们自家人大概是长尾巴的怪物，否则怎么会如此愚蠢，非把神仙说成人）一一荒谬绝伦！

【附录3】三星堆金沙文化出土太阳神鸟金箔
商周“太阳神鸟”金饰：2001年出土于三星附近的成都金沙遗址。

【附录4】新疆史前小河5号墓地男女生殖器造型木刻林
这个墓地叫“小河”，1934年瑞典考古学家贝格曼发现。
● 独特景观：5号墓地的核心特征是沙山上密密麻麻的立木（木桩）。男性墓前立着涂红的桨形木，女性墓前立着刻沟痕的多棱柱，象征着男女生殖器崇拜。

● 著名文物：这里出土了震惊世界的“小河公主”，她戴着尖顶（塞克人）毡帽，有着神秘的微笑，保存完好。
遗址位于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若羌县境内。
小河墓地相距罗布泊太阳墓地约100多公里，二者都是距今3000-4000年的青铜时代遗存，也是目前国际考古界和历史学界关注的热点。

【附录5】汉代太阳神伏羲月神女娲蜥蜴人造像
【附录6】唐代新疆高昌帛画太阳神伏羲月神女娲人身、蛇尾交尾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