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地主看坟的人家为啥都雇的起丫鬟

太皇河入了春，两岸的柳条抽出嫩黄的新芽，风一吹，便在水面上扫出细碎的波纹。王六家院子里的那两棵花树也悄悄开了，可今年春天，芦花没空管她的花了。她又怀上了，算日子已有五个多月，腰身沉甸甸的，走路时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扶着门框。

王氏的新祠堂落成已经两年多了，祖坟田庄的规制也全都稳定下来。祠堂两侧的厢房里，整整齐齐码着各房各支的牌位，香案上铜炉锃亮，每日早晚添香，从不曾断过。祖坟那边更是修了石阶、围了矮墙，坟头按辈分排列，碑石新刻，字迹清晰。

王六管着祠堂和祖坟，除了日常的打扫祭拜，还要盯着祠堂的修缮、坟地的排水培土、田庄的收成记账。一年到头，事情不断，可收入也稳当下来，每月从公账上领二两银子的月钱，逢年过节各房还有额外的赏封。

芦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菜籽，一边往地上的小簸箕里拣，一边跟王六说：“如今日子好了，生孩子也得讲究。我这一胎不比头胎，身子乏得厉害，连灶台都够不着。小棋子又满院子乱跑，一眼看不住就爬祖宗的坟头上。你一个人既要管祠堂，又要顾家里，哪里忙得过来？该请个帮手了！”

小棋子是他们的大儿子，刚满三岁，虎头虎脑，正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捅蚂蚁窝。王六本来想自己多干些，让芦花只管养胎，可芦花说得在理，家里一个挺着肚子的妇人，一个满地跑的小子，外加十几只鸡鸭和三头猪羊，光靠他一个人实在照应不过来。

他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盘算了大半宿，第二天一早便揣上一壶酒，去了叔父王宝田家。王宝田正蹲在院里给菜畦浇水，见王六来了，放下水瓢，擦了擦手上的泥，把人让进堂屋。

王六把来意一说，王宝田拍着大腿笑道：“这是好事，是得雇个人。你如今是什么身份？祠堂管事！哪能事事亲自动手。雇个丫鬟，帮芦花料理家务，你也能腾出手来管正事！”

王六挠挠头皮，有些不好意思：“叔父，我算什么管事，不还是看坟的！”

王宝田把脸一板，胡子都翘了起来：“看坟怎么了？王家的祖坟祠堂，如今都是你在管。王氏三大房十几个小房头，哪家祭祖不找你？祠堂的砖瓦松了、柱子潮了、香炉缺了脚，不也是你张罗修整？这不管事是什么？你莫要妄自菲薄！”

王六端着茶碗想了想，觉得叔父的话句句在理。自打新祠堂落成、新族谱修好之后，他的位置就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前他只是个孤零零守坟的，逢年过节连个说话的人都少见。

逢年过节要祭祖，各房各支的坟头要培新土、挂纸钱，祖宗牌位前的香火不能断，灯油要添，供果要换。王六一个人忙不过来时，王世昌曾特意拨了个半大的小子来帮忙，可那小子手脚不干净，偷吃了供桌上的点心，王六不敢再用，宁可自己多干几个通宵。

后来王宝田私下提醒他：“你自己不雇人，老爷们还以为你嫌月钱少，故意撂挑子。你雇个人，花不了几个钱，一年也就四五两银子，还能显得你把这份差事当回事，尽心尽力！”王六这才下了决心。

雇的是王老蔫的外甥女，小菊。王老蔫早几年还活着的时候，跟王六也认识，两人一起在河滩上放过牛，交情虽不深，却也说得上话。

小菊今年十六岁，生得不高不矮，皮肤黑黑的，是常年在地里晒出来的颜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珠乌黑，笑起来腮边浮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家里穷，父亲死得早，母亲带着她和两个弟弟种三亩薄田，实在养不起了，便托人寻了这桩帮佣的差事，管吃管住，一年四两银子的工钱。王六觉得合适，便请王宝田做了个中人，立了张简单的契纸，写明主仆名分、工钱数目、年节休假，各按手印。

小菊就这么进了门，叫芦花“婶子”，叫王六“叔”。王六听着“叔”这个称呼，愣了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十多的人了。他摸摸下巴上的胡须，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好像昨天还在太皇河里摸鱼，转眼就成了拖家带口的当家汉子。

小菊手脚麻利，性子又勤快，来的第一天就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第二天又把院子里的柴垛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像城墙上的垛口。

芦花有了小菊帮忙，日子松快了许多。每天早上，小菊天不亮就起来，摸着黑先扫院子。然后她进灶房烧火、淘米、切菜，等王六和芦花起来时，热腾腾的粥饭已经摆上桌，粥里加了红枣，熬得黏稠香甜。

院子里鸡鸭也喂过了，猪圈也收拾干净了，连小棋子的那身脏衣裳都泡在木盆里搓过了。芦花闲不住，一会儿想下地摘几把春韭，一会儿想上井台洗衣裳，都被小菊抢了过去：“婶子，你有身子，这些活我来。你只管在廊下坐着，晒晒太阳，看看花。”

芦花没办法，只好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手里纳着一双小虎头鞋，看小菊忙进忙出，心里既踏实又有些过意不去。

王六看着家里有了帮手，心里舒坦多了，可肩上的担子一点没轻。他的忙，不在家里，全在祠堂和坟地上。开春之后，雨水勤，太皇河涨了水，坟地有几处低洼的地方积了尺把深的泥水，他得扛着铁锹去挖沟排水，一锹一锹把水引到河沟里去。

祠堂院子里有几块铺地的青砖冻裂了，走上去翘起角来，他得从陈记的窑厂买来新砖，一块块凿平、垫实、填缝。神龛上的黑漆经年累月被香火熏着，蒙了一层油亮的烟垢，原本的朱红底色都暗了，他得拿湿布蘸了细灰，一点一点擦，擦上半个时辰，手指头都磨得发红，才露出底下的光泽来。

这些事他不敢马虎，也不能马虎。用王世昌的话说：“祠堂和祖坟，是王家根基所在。你在那儿多尽一分心，全族就多一分福气！”这话王六记在心里，每日清晨去祠堂开门、洒扫、上香，傍晚再去关门、检查烛火、落锁，风雨无阻。

这年春分那天，日头正好，暖融融的晒得人后背发汗。王六在祠堂里添灯油，手里提着铜壶，小心翼翼往七个油盏里各斟八分满，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王管事！”声音洪亮，带着外乡口音。

他放下铜壶，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推门出来一看，是个生面孔，五十来岁，身量不高，穿一件蓝绸袍子，骑着头灰骡子，身后跟着个挑担的小厮，担子两头挂着布口袋和食盒。

那人翻身下了骡子，拱手笑道：“您就是王管事吧？在下姓周，是新来的庄头，替王忠厚老爷打理家中的七八百亩地。特来拜会您！”

王六连忙把人让进祠堂旁边的耳房里，烧水沏茶。原来王忠厚家的庄头换了人，从前的庄头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年前就告老回了老家，如今换成了这个老周。

老周接过茶碗，呷了一口，笑呵呵地说：“王管事，久仰大名。我们老爷说了，祠堂和坟地的事，都归您管，不管哪个房头的人来，都得听您的安排。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大房帮忙的，您尽管开口，要人要物，一句话的事！今年春祭，我们老爷想提前三天准备，多备些牲醴果品，再把族里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辈都请来，您看行不行？”

王六连忙应下，又跟老周核对了一遍祭品的数目、祭拜的时辰、座次的排序，两人边说边记，足足谈了大半个时辰。

送走老周之后，王六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骡子远去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从前他没看坟的时候，王忠厚家的旧庄头见了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顶多哼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如今新庄头主动来拜会，一口一个“您”，说话客客气气，还带着几分讨好。这变化真不是一般的大。他转身回到祠堂里，望着香烟缭绕的神龛，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灯油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不光是自己的了，还连着整个王氏的根脉。

晚间回到家里，小菊已经做好了晚饭，炖了一锅春笋排骨汤，蒸了白面馒头，又炒了一盘韭菜鸡蛋。芦花挺着肚子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手里还在纳那只虎头鞋。

王六一边喝汤，一边把白天老周来访的事说了一遍。芦花听完了，把针在头发上篦了篦，慢悠悠地说：“这不都是因为你现在的位置。你管着祠堂祖坟，全族人都得敬你三分。可你也别太得意，越是如此，越要小心！”

王六点头：“我知道。所以这差事才更不能出半点错！”他一边说，一边把神龛前换下来的旧油灯盏放到柜子下面，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上面记着各家各房的祭祖日期和供品清单，借着油灯的光，又添了几笔春祭的备注。

夜里的风从太皇河上吹过来，王六推开堂屋的窗户，月光照进来，院子里那两棵花树在风里簌簌地落瓣，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像夜里下了场细雪。

芦花在屋里喊他：“别看了，睡吧。明天还要去祠堂呢！”王六应了一声，却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这是他管祠堂的第三个春天。他忽然想，三年了，日子像太皇河的水一样，看不出快慢，可淌着淌着就到了远处。不知不觉，他有了田庄的收成分红，有了祠堂管事的月俸，有了妻子儿子，如今又添了未出世的孩子，还多了个小菊这个丫鬟。

从前那些孤零零守坟、吃冷饭、被人瞧不起的日子，好像隔了一层薄雾，望过去不那么真切了。春天真是个奇怪的季节，白天越来越长，人却越来越不想睡。王六站在窗边，听着河水隐约的流动声，闻着满院的花香，心里头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