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枫：听见自己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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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我们在海边再次遇见张子枫。最近，她正在泉州拍摄《河清海晏》。来到新的环境，拍戏之余，也收获了许多新鲜有趣的体验。

她去赶海，为各式各样的贝壳上色，跟着道具组学习制作风铃和手绳。等待开拍的间隙，她常会坐在礁石上，静静观望潮汐的律动。

恰逢泉州海域大潮时节，清晨五点，海水和朝阳一起漫过海岸线；正午时分，海水又迅速退去，露出被整理过的滩涂。她形容自己，仿佛是海浪下那片柔软的泥沙，跟随潮起潮落一同呼吸。在时间的冲刷下，不断起伏、变化，勾勒出每一天崭新的海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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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九月将尽，南方的海岸依旧被暑热笼罩。正午的日光直直砸向海面，经水波层层反射，晃得人睁不开眼。封面的拍摄只能暂时中止，大家都躲到树荫里，静待酷烈的日光慢慢柔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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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枫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河清海晏》也在泉州海边取景，和摄影棚内可控的节奏截然不同，在这里，一切拍摄都要看天时，等待成了剧组的常态——光线不好要等，日光炽烈灼眼要等，海上浪太大船只无法出海要等，还有风太大、吹得人头发衣袂四散飞扬，得等到风势转缓，才能拍下合格的镜头。风和天光无从掌控，人的节奏也随着被牵动，不再有分秒必争的刻度，只跟着日影挪移，缓缓流转。

等待的时候，服装组和化妆组的女孩子们常会结伴，趁着退潮去滩涂捡拾贝壳。张子枫也提着小桶跟在队伍之中。她并不偏爱外形规整漂亮的贝壳，反而对那种带着孔洞、色泽奇怪的品类青睐有加，一边捡，一边想象能把它们变成什么模样。

“我这次演的角色也喜欢做手工，她会钩织，还会把海边拾来的贝壳编成手链、手绳，送给自己信赖亲近的人。有一回拍摄时，看到道具组做好的手绳成品，我就有些心动。研究了一下编织技巧，上手才发觉并不简单。相比之下，用贝壳串风铃似乎容易一些，把贝壳打磨、上色，再串起来做些装饰就可以完成，我就想先做这个练练手。”

过去在片场候场，张子枫习惯戴着耳机听歌，到了海边，耳机反而被闲置了。自然世界有自己的音乐，风在天空和海面之间涤荡，海浪顺着风势迅速成长，将万千泡沫般的心事一遍遍拍向岸上。她坐在礁石上，聆听潮汐和风声，慢慢沉入心流。“用心去听的时候，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我特别喜欢这样的节奏，浪潮一次次扑过来又退去，心脏也跟着海浪一同搏动，发出咚咚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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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样辽阔的地方，人只是自然的一小部分。城市里信奉的效率、速度与秩序，在这里几乎失效。潮汐与风浪，为张子枫打开了另一种思考的维度，她能清晰地觉察，自己内在的节奏正悄然变化，这份改变也投射到表演之中。

她聊起最近拍摄的一场重头戏。剧本写得克制，当表演完剧本所写的内容时，导演没有喊卡，机器还在转，她需要继续演下去。“那天的太阳很大，风浪也特别大，于是我闭上眼，张开手掌，任由巨大的气流从指缝之间钻过。我望着自己的手，去感受那一刻。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状态，角色的内心辗转起伏，从压抑、挣扎再到呐喊宣泄，最后又归于平静。那几分钟的表演，未必是完美的演绎，却是我与角色融合的瞬间。”

回望这场戏，她也对“张弛有度”有了更多体会，如同潮汐有退才有涨，情绪亦是有落才有起。换作以前的自己，如果得知当天有重场戏，她会从出工便绷紧，维持一整天高亢的状态。“总怕自己发挥不好。”她会提前做各种准备，台词烂熟于心，反复推演人物可能有的反应。可过度紧绷反而成为负担，就像上得过紧的钟表发条，等到真正开拍，反而会松，错过现场带来的随机变化与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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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学会把自己的能量先捂住，等到开机时再释放，以角色的视角去触碰海风，去体会海水拍打在脸上的锋利和咸涩。人在紧绷时感官会变得敏锐，我就能给出更本能、更即时、层次也更丰富的情绪。”

这些年，张子枫的心里藏着许多不一样的海。

2019年，她在青岛拍摄《宠爱》。同样是盛夏，山东半岛的海风却带着清冽的少年气息，清爽又懵懂；2022年，《向往的生活》把蘑菇屋搬到海边，沙渔塘村的海闷热潮湿，空气裹着黏腻。综艺的生活节奏随性，那片海对她而言更像一座“出门和回家的路标”：早晨出门时潮水退向远处，待到夜幕点灯，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归来，海水便缓缓漫上沙滩，追随他们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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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24年的初夏，她跟着《下一个台风》来到霞浦。张子枫在片中出演林沫沫，这个女孩在城市经历了毁灭性的伤害，遭遇和非议给她带来重重压力，她选择反抗，离开城市奔赴海边。她还记得那片海，在台风来临前海的颜色会变得特别深，混杂着浑浊与腥气，浪花拍击渔排，如野兽咆哮。“霞浦的海，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味觉体验，很咸、很苦。拍摄时有大量泡在海水中的戏份，我喝下过不少海水，所以我对那片海的味道印象特别深，真的好苦。”

张子枫缓步走向海面，在沙滩上留下一串长长的纤细的足迹。从海水退去后的滩涂里，她一点点掘取过往的记忆碎片。一个个演过的角色，都在她心里留下了画面，如同沙滩上的足迹，陪着她一路成长，见证她在荧屏上从妹妹演到姐姐，从女儿演到妻子。下一波海浪上来，脚印会慢慢淡去、消散，重新变回水底柔软的泥沙，潮水带走一些，留下一些，再带走一些，再留下一些，循环往复。海岸线由此慢慢塑成，人，也是这样长大的。

“说起来很奇妙，前不久过完25岁生日，就在这一年，我对年龄忽然有了实感。”

时间过得真快，小小的张子枫，都已经开始留意自己的第一道细纹。张子枫8岁开始演戏，对于年龄增长，她没有普通人那种直观强烈的感受。或许是因为演员职业的特殊性：短短数月，便要经历角色的一生；拍摄顺序也不是依照时间线推进，上午演18岁，下午诠释35岁，剧组里的时间总是被打乱、颠倒和压缩。从前接受采访，被问到年纪时，她有时会恍惚，到底是21还是22岁、23岁，要稍稍回想再确定。今年和陈飞宇合作拍戏，两人年龄差不多，闲暇时聊起过往，惊觉刚认识的时候彼此还未成年，现在却已经“四舍五入快要三十岁了”。好笑之余，确实让张子枫有种“在长大”的切身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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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生日，对她来说是一条重要分水岭。“最直观的改变，是我开始慢慢掌握属于自己的时间。不是说做严格的计划，但面对未来和人生，还有自己热爱的事情，我拥有了自己的节奏。我不再赶着去做什么事情，而是能够收放随心，顺着潮水的起落慢慢向前走。”

和许多少年成名的演员一样，张子枫曾有过一段焦虑时刻。过去的她，一心想要做得更好、跑得更快。拍戏的时候，总是尽量把情绪和能量顶到百分百，力求不留遗憾。因为发自内心喜欢拍戏，便不自觉地督促自己在有限的生命周期里尽量往前赶，担心答卷还没写完，铃声就已经响起。可随着年龄增长，她慢慢明白，演员与角色的相遇讲究缘分，很多事情无法强求。一部作品能获得多少回响，能与观众产生多少连接，这些都不是演员单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掌控的。“ 现在，我愿意走得慢一些，每一步走得更踏实。不再被动地向前，我希望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时间对我来说，不再只是钟表上的数字刻度，更是身体能够感受到的节奏。我可以用更平缓的心态，等待合适的时机出现，就算机会迟迟不来，我也有能力去过好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又想起了在海边拾起的那一匣子贝壳——因为经过时间的侵蚀，每一枚都生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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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视自己的时间，前提是爱自己。其实有好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到了25岁依然还不够了解自己。要学会感受自己，与自己相处，你才能珍视自己，以及珍视自己可以使用的时间，用不那么悠长的生命去好好感受这个世界的一切。”

年初的时候，张子枫捡到了一只流浪小奶猫。原本家里已经养了狗，再接纳一只小猫需要考虑许多因素，但她实在不忍心把没有断奶的幼猫放回野外。就这样，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她把小奶猫带回了家。

有过铲屎官经验的人，大概都能想象新手“猫妈”的手忙脚乱：给幼猫喂奶，耐心教它使用猫砂，将它介绍给家里的其他成员，还时刻担心小奶猫上蹿下跳会不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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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慌乱细碎的日常，张子枫一一亲身经历。小猫的到来，让她的生活从名词变成了动词，“那段日子，我真切地感受到我在过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是一种剧本之外的、具象化的生活，每一刻都实实在在，这种感受让我特别愉悦”。就像她喜欢的那首闽南歌《等待雨散》，“若是有你和我作伴，有钱贫穷我都没差，拿着雨伞等待雨散，我要牵你的手牵到手红红。”这位新的家庭成员，让“家”对她而言，又有了更多的情感联结。

小猫是不可思议的一种动物。别看它小胳膊小腿，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真拆家起来，破坏力不容小觑。

“看到它弄坏东西，我就很想教育它。但是，一想到这种破坏捣乱的前提，是因为它对世界充满好奇心，心里就释怀了。人到了某个阶段，会对身边一些东西失去好奇心，会忘记问自己内心的想法，而这种好奇心其实无比珍贵。在跟小猫相处的过程中，我试着代入它的视角去看世界，有几个瞬间，我甚至希望自己也可以拥有这种鲜活的好奇心，敢去探索、敢去触碰。就像那句话说的，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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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万物总是充满变数与风险。在她看来，小猫想要什么便会奋力争取，无所畏惧。反观人类，总是惧怕风险，不敢突破固有的边界，于是只能停在原地。如果可以选择，张子枫更愿意做那个勇敢向前的人——并非真的要蓄意打破什么，而是以一种成长的心态，接纳过程里的所有意料之外，并坦然拥抱随之而来的自我改变。

王朔在《好猫八不》中写道，养猫，是为了“更好地做自己”。看向家中这只小猫时，张子枫也有类似的体会。“我能清晰地察觉到，日常的生活细节如何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当走出剧组，从别人的故事里醒来，回归张子枫本人，她也能拥有热烈和快乐的生活。“我希望好好感受人生中所有的欢喜与缺憾，活得更浓烈，尽兴去体验我的人生，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我都愿意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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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内容收录于《世界时装之苑ELLE》26年11月刊，杂志购买可点击文末左下角“阅读原文”。

摄影：何开拓一

造型：李润浩

化妆：JEFFERY SHEN

发型：文智

采访/撰文：徐文瀚

编辑：KIKO

联络编辑：SISSI CHEN

设计：ZHAO WEI

制片：陆嘿嘿（KETCHUP STUDIO）

美术：雷雅诗

摄影助理：郭东伟

制片助理：LYNN（KETCHUP STUDIO）

时装统筹：DIAN TONG

时装助理：MIKI、谭梧曦

器材提供：厦门楷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