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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江南燕子坞。
姑苏城外的烟雨浸着柳色,阿萝的曼陀山庄内,海棠开得如云似霞。大理镇南王段正淳,为追查江湖旧事,化名来到江南。这几日应酬宴饮,几杯烈酒落肚,心头那几分风流性情,便被酒意勾了出来。
王夫人李青萝,乃是段正淳昔日旧情人。虽已嫁入姑苏王家,心底对段正淳的爱恨,数十年从来未曾放下。夜色已深,山庄花厅之中,烛火摇曳。酒过数巡,段正淳酒意上涌,眉眼含情,对着李青萝温言软语,诉说别来相思。
“阿萝,多年不见,你风采一如往昔。”段正淳醉眼迷离,伸手便要去握王夫人的手腕。
李青萝心中又怨又念,半推半就。这么多年,她嘴上恨段正淳薄情负心,可当真见到这位大理王爷的万般柔情,往日情缘便如潮水翻涌。二人灯下缠绵,花厅之内情意缱绻,谁都不曾料到,今夜曼陀山庄,不止他们二人。
原来段正淳此番南下,各路旧爱竟不约而同寻到江南。
秦红棉一身青衣,性子如火,日夜追踪段正淳踪迹,一路从云南追到姑苏;阮星竹带着一身水乡温婉,放不下心中情郎,也悄然赶来;还有那性情泼辣、爱恨刻骨的康敏,亦尾随而至。几人彼此都不知道对方也在此地,各怀心事,先后踏入曼陀山庄,打算寻段正淳说个明白。
最先靠近花厅的,是修罗刀秦红棉。
她夜色里见花厅灯火通明,本想上前唤段正淳,脚步刚到廊下,便听见厅中软语温存。秦红棉浑身一僵,一把攥紧腰间刀柄,一股妒火直冲头顶,一脚便要踹开厅门。
“好你个段正淳!”
这一声怒喝,把厅内缠绵的二人惊得骤然分开。段正淳酒意醒了大半,脸上顿时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李青萝慌忙拢好衣衫,脸上羞恼交加,又气段正淳,又恨来人搅局。
还不等秦红棉冲进去,廊外又传来一声幽幽叹息,阮星竹缓步走了出来,眉目凄然:“段郎,原来你在这里。”
阮星竹性子柔和,可看见眼前这般光景,眼眶也红了。
花厅门口还乱作一团,假山之后,又转出了康敏。康敏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中满是怨毒,慢悠悠走上前。
短短片刻,花厅内外,齐聚段正淳的四位旧情人:李青萝、秦红棉、阮星竹、康敏。
满厅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段正淳站在当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酒意彻底消散,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一生风流,到处留情,却从未想过,会有一日,这么多红颜知己,在同一个晚上撞个正着。
秦红棉怒火冲天,瞪着李青萝:“好哇!原来你便是他又一个相好!”
李青萝本是山庄主人,此刻被撞破私情,又被秦红棉呵斥,哪里肯服气,当即冷笑回击:“哼,他本与我有情,你又是何人,敢到曼陀山庄撒野?”
“段郎,你对我说过的海誓山盟,难道全是谎话么?”阮星竹声音发颤,满心的期盼,顷刻间碎得七零八落。
康敏站在一旁,不疾不徐,目光扫过众人,嘴角挂着嘲讽:“段王爷真是好本事,处处留情,天下的女子,都要被你哄骗。只是可怜我们几个女人,一个个为你牵肠挂肚。”
四个女子,四种性情。有暴怒拔剑,有凄然落泪,有冷言讥讽,有恼羞成怒。花厅内外吵成一团,海棠花瓣被夜风刮落,飘得满地都是。
段正淳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对每一个女子,都确实动过真情,可如今这般闹剧场面,千般口舌,竟不知该向谁分辨。他长叹一声,抚着额头:“诸位,切莫争吵,听我一言……”
可此刻群芳妒火攻心,哪里听得进他的辩解。
曼陀山庄的漫漫长夜,一场啼笑皆非,又满是心酸的闹剧,愈演愈烈。
秦红棉“呛啷”一声拔出修罗刀,寒光一闪,直指李青萝:“这负心汉子哄骗于我,你却还与他私会!今日我便叫你知晓,抢别人情郎是什么下场!”
李青萝本就性子乖戾,曼陀山庄素来是她说一不二的地界,怎肯受这等呵斥,当即扬声冷笑,抬手一拍廊下的木案:“这里是曼陀山庄,不是你撒野之处!段郎与我旧情在先,轮得到你来过问?”她一声唤,守在院中的家仆、花奴便提着棍棒匆匆奔来,分列两侧。
阮星竹立在阶前,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声音轻轻的,却藏着无尽悲凉:“段郎,那年在太湖边上,你说要陪我一世安稳,不再别离。原来那些话,你对着旁人,也是一样说的。”她素手攥紧衣角,身子微微发颤,却不像秦红棉那般动刀,只是满眼失望地望着段正淳。
康敏抱臂站在月光底下,蛾眉轻挑,不吵不闹,一双眼缓缓扫过狼狈的段正淳,又逐个看过另外三个女子,唇角那抹笑意阴恻恻的:“啧啧,段王爷好风光。今日这场好戏,若是传去中原各路帮派、大理朝堂,想来定会轰动江湖。到时候人人都知大理镇南王在姑苏曼陀山庄,一夜周旋数名女子,真是一段千古佳话啊。”
这话一出,段正淳心头猛地一沉。他身为大理王爷,体面尊荣全系于此,此事一旦由康敏散播出去,不仅他声名扫地,连大理段氏的颜面都要折损。他急忙上前一步,对着康敏拱手:“小康,休要乱说!此事乃是误会,万万不可向外张扬!”
“误会?”康敏嗤笑一声,“方才花厅之中,烛火明晃晃的,我们几个都亲眼瞧见,哪里来的误会?”
这边秦红棉的刀已经逼到李青萝身前,李青萝一声令下,曼陀山庄的仆妇便围上来拦阻,两边人吵吵嚷嚷,海棠花枝被冲撞得簌簌落瓣。段正淳连忙横身隔在二人中间,两手张开,急得额头冒汗:“红棉,放下刀!阿萝,叫下人退下!大家都冷静些!我段正淳对各位,皆是真心相待,并无半分虚言!”
“真心?”秦红棉怒极反笑,刀锋微微一偏,擦过段正淳肩头,“你的真心,分给一个又一个女人!我秦红棉苦等你这么多年,抛下一切漂泊江湖,到头来,不过是你众多红颜里的一个!”
李青萝闻言,脸色更冷:“段正淳,你当年许诺要娶我,转头便杳无音信,我不得已才嫁入王家。今日你到我庄上,又惹出这许多麻烦,我这曼陀山庄,种满胭脂,本就不欢迎争风吃醋的闲人!来人,把他们全都赶出去!”
“谁敢!”秦红棉刀光一旋,将旁边一根花枝削断。
正乱作一团,院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柔又惊讶的声音:“妈?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齐齐转头,就见月色里,王语嫣提着一盏琉璃灯,缓缓走了进来。她本在书房看书,听见花厅方向人声喧哗,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瞧瞧,一抬头,便看见厅里乱糟糟的景象,又看见站在中间的段正淳,不由得一怔。
王语嫣自小在曼陀山庄长大,只知母亲素来性子冷硬,却从没见过母亲和外人这般争执,更没料到,这夜里,一下子聚了这么多陌生女子,还有那日在燕子坞见过的段王爷。
李青萝一见女儿来了,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化为恼羞,厉声对王语嫣道:“语嫣,你回去,这里没你的事!”
可王语嫣目光一转,落在段正淳身上,又看看含泪的阮星竹、持剑怒目的秦红棉,还有一旁冷眼旁观的康敏,心中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疑惑。她虽懵懂,却也瞧得出,这些女子,都和段王爷牵扯极深。
康敏看见王语嫣,眼波一转,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算计。她缓缓走上两步,对着王语嫣浅浅一笑:“这位便是王家姑娘吧?你母亲与段王爷,可是旧相识呢。”
这话轻飘飘一句,李青萝脸色瞬间发白,厉声喝道:“你休要胡言!”
段正淳见王语嫣出现,更是头大如斗。他万万不想让这个女儿知晓这层纠葛,忙对着王语嫣温声道:“姑娘,此间是一场误会,你且先回房歇息。”
王语嫣蹙着眉,还没答话,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跟着秦红棉一同前来的木婉清,久等师父不见,循着动静也寻到了曼陀山庄。木婉清黑纱覆面,一眼看见场中的场面,又看见段正淳,当即冷哼一声:“师父,原来他在这里,果然又是和别的女子纠缠不清!”
这下,人越发多了。
段正淳环顾一圈:秦红棉持刀相向、李青萝又羞又怒、阮星竹黯然垂泪、康敏暗藏祸心,再加王语嫣、木婉清两个晚辈立在一旁。满院灯火,一地落花,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他一生风流,自忖能凭一张巧舌安抚红颜,可到此刻,千言万语,竟一句话都说不周全。
夜风穿过曼陀山庄的花林,带着淡淡的花香,可这花香里,早已裹满了妒意、心酸与风波。康敏悄悄将一缕发丝理好,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今日之事,不能就这么轻轻揭过,她自有法子,叫段正淳付出代价。
段正淳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暗叫不好:这一场酒后的温存,哪里是什么风月雅事,分明是捅破了马蜂窝,往后,怕是江湖再也不得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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