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县级衙署，藏着什么治理智慧

坐落在湍河之畔、伏牛山南麓的河南省内乡县，古称郦邑、菊潭，因其处于鄂豫陕三省交界地带，地理位置险要，自古以来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早在春秋时期，楚国曾在此修筑长城以抵御秦国入侵；崇祯年间，此地又有“秦楚孔道”之称。县署仪门那副楹联：“东襟白水西带丹江商圣故里；北接嵩邙南通襄楚郦邑菊源”，不仅形象地描绘了内乡县的山川形胜，更道出这座古城所蕴含的丰富人文历史与文化。如今，这座昔日军事重镇的战略意义早已在国家的大一统历程中悄然隐去，内乡留给今人的，更多的是其所承载的厚重传统治理文化。

内乡县署，作为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县级衙署，始建于元成宗大德八年（1304），由县尹潘逵主持建造，后历经多次修葺，清咸丰年间，不幸毁于捻军兵燹。光绪年间，章炳焘以正五品同知衔知内乡县事，到任后为避免劳民伤财，并没有立刻大兴土木，而是先通过劝课农桑发展生产，在解决民众基本生活困难后，才开始着手重建内乡县署。

内乡县在《清史稿·地理志》中被界定为“繁难”之地，依照雍正年间广西巡抚金鉷对“冲繁疲难”的划分，“政务纷繁者为繁”“民刁俗悍、命盗案多者为难”。由此可见，清代官员在治理内乡县基层社会过程中面临着众多难题。然而，当章炳焘离任之际，这座县城却已变得政平讼理。如何在人力、财力、物力有限的条件下将昔日的“繁难”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其中所蕴含的治理经验，值得今人发掘与探索。

县署正门外，矗立着一座木质楼式牌坊，正面“菊潭古治”四字熠熠生辉，背面“宣化”二字亦赫然可见。古代官员通过在此宣讲政令、教化庶民，以免民众因无知而罹触法网。步入正门，道路两侧整齐分布着寅宾馆、膳馆、神衙、监狱等机构。其中，神衙内供奉着酂侯萧何与土地神，用以勉励古代官员以贤为范，也在告诫官员要对律令刑罚心存敬畏。

自仪门而入，一座四柱三门的戒石坊令人眼前一亮，正面所刻“公生明”三字出自《荀子·不苟》，旨在告诫官员必须心存公正才能明察是非；背面镌刻有黄庭坚所书的《御制戒石铭》——“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其将庶民疾苦与神明鉴察紧密联系，用于告诫为政者勿忘民本。戒石坊两侧分别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六房书吏虽无品级，但在县署的日常运转中却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是整个县署运转的基本细胞。

步入正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暖阁正中的“海水朝日图”屏风，象征着官员居官清廉如水，处事光明磊落；正堂上方所悬“明镜高悬”匾额恰好与之形成呼应。正堂门外所悬“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楹联，将百姓福祉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

正堂与二堂两侧所悬挂的“爱民如子”“执法如山”“甘棠遗爱”“德泽白羽”“媲美二贤”等牌匾，皆为地方乡民所赠，不仅体现着百姓对贤德官员的爱戴，更是对循吏文化的一种期许。正堂后门上方所题“安民则惠”，出自《尚书·皋陶谟》，不仅诠释了良善之政与民心向背之间的关系，也为官员何以施政指明了方向。正堂两侧分别是县丞衙与主簿衙，县丞为正八品，主簿为正九品，二者如同知县的左右臂膀，分掌赋税、簿籍、粮马、缉捕等事。

由正堂经屏门进入二堂庭院，可以看到一块题有“天理国法人情”六字的匾额。古代官员在恪守国法的同时，兼顾“遵循天理”与“顺依民情”，实现了情、理、法三者的有机结合，使得国家律法不再是冰冷的治世之具，不仅有利于化解官民之间的隔阂，也能够增强百姓对于律法的认同感。这一理念流传至今，成为中国传统社会治理不可磨灭的标识之一。二堂别称“琴治堂”，出自《吕氏春秋·察贤》中“鸣琴而治”的典故。悬此牌匾于二堂之上，寓意以礼乐教化百姓，从而达到治理的最高境界。堂外楹联所云“法行无亲，令行无故；赏疑唯重，罚疑唯轻”，一方面表明法令无私，为官应持守公正；另一方面申明实行重赏慎罚的政策，以求激发人才的活力。

琴治堂之后为夫子院，刑名、钱谷等师爷的日常居于其中，他们虽非正式官吏，但却是辅助地方官处理日常政务的重要智囊；依靠他们，县官不仅得以高效处理各类政务，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防范奸胥蠹役弄权舞弊、鱼肉百姓。夫子院后是“三省堂”，院中“政肃风清”牌匾与“三省堂”互为呼应，提醒为官之人时时自省，从而达到政治肃穆、风气清正的境界。迈入堂内，堂中正上方悬挂着“清慎勤”的官箴匾，勉励官员居官清廉、慎用刑罚、勤求民瘼。三省堂外所悬一副楹联，上联为“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弌官”，旨在勉励官员树立正确的荣辱观，为官一地即要造福一方，切勿患得患失、尸位素餐；下联为“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旨在告诫为官者要摒弃“官本位”思想，时刻牢记“民本”，切实做到设身处地为民谋福。

时至今日，漫步其中，我们可以从一砖一瓦间领略这座县署的百年沧桑。一块块匾额，寄托着人们对勤政爱民、清廉慎刑等美好官德的共同期许；一副副楹联，彰显着官员对刚正不阿、赤诚报国等忠贞品质的不懈追求。展望未来，我们也可以看到这座古衙所承载的治理文化依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县署内所举办的楹联文化、赋税文化、廉政文化等专题展览，对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提升基层社会治理效能，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原文标题：探寻内乡县署的致治之道

作者：邵鑫，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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