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早年在广州做情人,豪车豪宅傍身,还给富豪生下龙凤胎,如今她独自返乡,带着一双儿女,富豪没有一同前来
我姑姑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见她在那头说:“你赶紧过来一趟,燕子回来了。”
她声音是压着的,像怕被隔壁听见。我问了一句“啥时候的事”,她也没答,只说“你过来,你过来就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到姑姑家的时候,院门半开着。门口靠墙戳着两个行李箱,一个银色的,边角磕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壳;另一个是布的,拉链上系着根红绳。我进客厅的时候,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一男一女,看上去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同款的白色T恤,已经有点发灰了。女孩怀里抱着个塑料水壶,男孩在抠沙发扶手上的线头。
我堂姐坐在饭桌边上,正把我姑姑端给她的那碗红糖水往嘴边送。她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明显,头发剪短了,耳朵上那对金耳环也不见了。穿了件黑裤子,膝盖那儿鼓着两个包。
我姑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她看见我进来,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姑。”我叫了一声。
我姑姑眼圈一红,把头别过去了。
我堂姐这才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嘴角是翘着的,眼睛里没东西。她说:“你来了。”声音哑着,像昨晚没睡好。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那个男孩从沙发上溜下来,跑到堂姐跟前,拿脸蹭她胳膊。堂姐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跟我说:“叫小姨。”
男孩没叫。女孩在水壶里吐泡泡,噗噜噗噜的。
“姐夫呢?”我问。
堂姐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说:“没来。”
“忙啊?”
她没接这话,把碗里最后一口红糖水喝了,说:“我姑这红糖搁多了。”然后站起来,拿着碗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她在里头说:“姑你别忙了,有啥吃啥,不用特意做。”
我姑姑在厨房门口站着,手还蹭着围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熟——我姑父当年厂子倒闭的时候,她就是这个眼神,天要掉下来的样子。
那顿晚饭吃得闷。姑姑炒了四个菜,有一个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放得比平时多。两个孩子坐在茶几那儿吃,女孩把西红柿都挑出来码在茶几边上,码了一排。男孩吃了两口就跑了,堂姐追过去,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我看见她扶着膝盖,停了两三秒才直起腰。
我姑父从头到尾没说话。他端着碗扒饭,眼睛盯着电视。新闻里说广州下了暴雨,机场滞留了几万人。我姑父突然把碗往桌上一墩,说:“这天,说变就变。”
姑姑拿筷子敲了他一下:“吃饭。”
姑父没再说话,起身去阳台抽烟了。玻璃推拉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句“在我这儿呢”,然后声音就低下去了。
堂姐像没听见一样,拿纸巾给女孩擦嘴。女孩说:“妈,我想洗澡。”堂姐说:“一会啊。”男孩跑回来,趴在她腿上问:“妈,我们住几晚?”
堂姐的手停在男孩头发上,停了好几秒。她说:“先住着。”
晚上我走的时候,姑姑把我送到院门口,终于说了实话。原来堂姐是昨天半夜到的,打了个车从高铁站过来,敲开门就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两个孩子,手里就那两个行李箱。
“那个男的呢?”我问。
姑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公司出事了,走不开。我也没敢多问,你没看你姑父那张脸?一提他就摔筷子。”
“那她这次是回来住一阵,还是……”
“她自己也没说到底住多久。我问她广州的房子呢,她说卖了。再问她就说累了想睡。”
姑姑扶住院门,指甲在铁皮上刮了两下,像在抠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说:“你说这叫什么事。当年走的时候多风光,你姑父那会儿逢人就说闺女在广州做大生意。现在倒好,一个人带俩孩子回来,男的连面都不露。”
我说:“兴许真是公司有事。”
姑姑看了我一眼,没接这话,只说:“你这两天多来两趟,帮着看看孩子。你姑父那张嘴你也知道,我怕他哪句说重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姑姑家的厨房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的。堂姐在院子里晾衣服,晾衣绳上挂着那两件白T恤,洗得领口都泄了。她看见我,把手里的湿衣服抖了抖,往绳子上搭。
“姑父呢?”
“钓鱼去了。”她说,“被我气的。”
她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接着说:“昨天晚上他问我,广州那房子卖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他说没多少是多少?我说姑父,那房子本来就不在我名下。”
“他咋说?”
“他没说啥,早上起来提溜着鱼竿就走了。走之前搁下一句,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外头干啥。”
我堂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手上还在拧一件小孩的短裤,拧得特别干,水滴一颗一颗砸在水泥地上。我说:“姑父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她笑了一下,还是昨天那种笑,嘴角动了眼睛没动。她说:“我不怪他。我姑父是实在人,他这么说话,说明他是真觉得丢人了。”
下午两个孩子睡午觉,我和堂姐坐在堂屋里。她翻手机,翻着翻着,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看。我问她:“姐,到底怎么回事?”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那个人,你见过的。那年过年他开车送我回来,在村口停的车,没进来。”
我想起来了。有一年确实有这么回事,一辆黑色的大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没进来喝茶,站那儿打了几个电话就走了。我姑父为这事生了好几天的气,说到了门口都不进来,什么意思。
“他叫老陈。”堂姐说,“我跟他过了十几年,没领证。他说领证麻烦,以后再说。这以后就一直以后。”
“那孩子……”
“两个孩子是他的。这个他不赖。”
“那他现在什么意思?”
堂姐把手机翻过来,点了几下,递给我看。微信聊天记录,对方头像是一辆车。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就一行字:“你先回去待一阵,这边我处理完再说。”再往上翻,全是转账记录,一笔一笔的,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底,数字不小,但比之前几笔都少了个零。
“他让我先回来。”堂姐说,“说是公司有官司,账都冻了,让我带孩子回来住几个月,等那边处理干净再接我们回去。”
“你信吗?”
她把手机拿回去,锁了屏。过了几秒说:“以前我信。以前他说啥我都信。”
她站起来去关堂屋的门,外面起风了,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关上门转过身来,她看着我说:“回来那天晚上我翻他朋友圈,看见他上个月给一个女的点了个赞。那女的我认识,以前在他公司做前台。”
她停了一下,拿脚尖蹭着地上的砖缝。“就一个赞,也说明不了啥。但我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想了这些年在广州的事,想他那些朋友看我的眼神。你知道吗,他那些朋友见了我从来不喊嫂子,都喊‘陈太’。喊了十几年。以前我觉得这是尊重,后来想明白了,人家是不知道该喊什么。”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转身去厨房看排骨。我听见她在里面喊了一声:“姑,汤干了,加点水吧。”
那天傍晚我回家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正在择韭菜,听完把一根韭菜往盆里一扔,说:“我早就说过她那个事长不了。你姑那时候还跟我翻脸,说我是眼红。我眼红什么?我一个种菜的,眼红人家住大房子?”
她择了两根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堂姐从小就比你们都有主意。她不是糊涂人。”
“那她咋就……”
“她不是糊涂,她是赌。当年广州那边来招工,她第一个报了名。走之前跟你姑说,妈你等着,我挣了钱给你盖楼。她后来确实寄钱了,盖没盖楼不知道,反正你姑那几年日子是好过了。她拿自己赌了个大的,赌赢了开头,没赌到结尾。”
我妈把韭菜往水池里一摁,水哗哗冲着菜叶,她说:“你去跟你姑说,让燕子晚上来家吃饭。带上俩孩子。你姑父那边先晾他两天。”
第三天晚上堂姐带着两个孩子来我家吃饭。我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两个孩子刚开始有点怯,我妈拿了个小碗拨了十几个饺子出来,浇了醋,往茶几上一放,说:“吃,不够锅里还有。”男孩第一个伸手抓了一个,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
堂姐看着孩子吃,自己没动筷子。我妈把一盘饺子推到她面前,说:“你也吃。别光顾着孩子,孩子饿一顿没事,你垮了孩子靠谁去。”
这话说得硬,堂姐抬头看了我妈一眼,拿起筷子吃了半个。
吃到一半,我妈问:“那俩孩子上学的事你想过没有?广州那边学校能转回来不?还是要借读?户口在哪?”
堂姐嚼着饺子停住了。她说:“户口落在广州了,跟他。”
“那你这次回来,他给生活费没有?”
“给了点。我手里还有。”
我妈把筷子一放,说:“燕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嫌难听。他给你多少都是他今天高兴给多少,明天不高兴就不给了。你得自己有打算。”
堂姐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汤,汤面上漂着一小片葱花。她说:“姑姥,我知道。我在广州这些年也没光在家待着,我自己在美容院干过几年,攒了点。不多,但够撑一阵。”
“撑一阵之后呢?”
“之后再说。我先把俩孩子安顿好,找个学校,再找个活干。别的……”
她说到这里,外面有人敲门。我妈去开,是姑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小孩外套。她说:“降温了,我怕孩子晚上凉着。”然后进门看见堂姐在吃饺子,愣了一下,说:“吃了没?”
“正吃呢姑,你坐。”
姑姑没坐,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放,说:“你们先吃,我先回了,你姑父一个人在家。”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低下去,“燕子,你爸那脾气你知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钱的事你别急,我那里有,明天我给你拿点。”
堂姐说:“姑,不用,我真有。”
姑姑没听,拉开门走了。
我妈把门关上,回来坐下,拿筷子在桌沿上顿了顿,说:“你看你姑,一辈子就这样。心里有话从来不直说,非弯弯绕绕从孩子衣服说起。”
那天晚上我送她们回去。两个孩子一人牵着我堂姐一只手,中间的那个人走得有点拖沓,像是腿沉。走到姑姑家门口,堂姐忽然站住了,说:“你看这门,我出去那年新装的,现在漆都掉了。”
铁门上的漆确实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她伸手摸了摸那块锈,说:“我走的时候这个门是红的,亮红。”
“十来年了,啥漆不掉。”
她没说话,推开门进去,打开院灯。灯是暖黄的,照在两个孩子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回头跟我说:“你回去吧,明天我自己去一趟学校问问转学的事。”
我转身走了几步,她在后面又叫住我。我回头,看见她站在门槛里面,手扶着门框。
“你说,”她问,“他是不是不会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答。她没等我答,自己接下去了:“我看他朋友圈昨天发了个定位,在深圳。没跟我说。”
然后她把门带上了,铁门合上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
我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说:“你回来路上买瓶醋,家里醋没了。”我刚要说好,她又补了一句:“燕子那个事,你别跟着瞎掺和。你姑父那个人,你越掺和,他越觉得全天下都在看他笑话。记住没有?”
我说记住了。挂了电话,我站在槐树底下,风一吹,树上掉下来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肩膀上。我忽然想起来那一年,堂姐从广州回来过年,也是站在这棵槐树底下。
那会儿她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化着妆,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手里提的东西多到拿不了。村口坐着闲聊的几个老太太全站起来了,眼睛跟着她走。她一路笑着打招呼,走到家门口,我姑父站在那儿放了一挂鞭炮。
那时候我姑父逢人就说:我家燕子有出息。
现在他蹲在阳台上抽烟,一天不说三句话。
我买了醋往家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堂姐那句话——“他是不是不会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也没带着气,就跟问明天下不下雨一个口气。
可就是这种口气,让人听着心里发沉。
走到楼下,我妈又打了个电话来,说醋不用买了,她在橱柜后头翻出一瓶没开封的。我说我买都买了。她说那你拿回来腌蒜吧。
我挂上电话,看了一眼手里那瓶醋,又看了一眼手机。手机上有条新微信,是我妈发来的,就一行字:你姑刚打电话来,说你堂姐那个男的,今天晚上给她发了个微信,就五个字——“再等等,快了”。
我妈在后面跟了一句:“你说这‘快了’是啥意思?”
过了大概半个月,堂姐在镇上小学给两个孩子报了名。借读费不低,她掏钱的时候没皱眉,但我姑姑后来跟我说,她看见堂姐在银行柜台前头对着存折看了好一会儿,才递进去。
姑父的态度还是那样。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偶尔冒一句“今天鱼没口”,或者“这菜咸了”。堂姐接了碗去重炒,回来姑父已经吃完了。有天晚上孩子闹,小闺女把一碗南瓜粥扣在地上,我姑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吃个饭都吃不安生。”声音不大,但俩孩子全僵住了。堂姐蹲下去擦地,擦完了才抬头说:“姑父,孩子小,您担待。”
姑父脸涨得红了一下,起身走了。
转天早上我过去送我妈炸的丸子,在门口碰见姑父。他正蹲在门槛上拔野草,指甲缝里全是泥。我把袋子递过去,他接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不是容不下孩子。我是看不得她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
他拿草叶子擦了擦手,说:“就那个,好像什么事都能一个人扛的样子。她越这样我越来气。你说她要是哭一场闹一场,我还好受点。小时候就这样,考试考砸了不哭,把错题抄二十遍。看着她那一摞本子我就冒火。”
这话我没法接,搁下丸子就走了。进院看见堂姐在给两个孩子梳头,一人扎一堆小辫,皮筋是她从广州带回来的,小小一包五颜六色。女孩头上扎了红的,男孩也得扎,扎了个冲天辫在头顶上,自己在水缸前面照,咯咯笑。
堂姐看见我,说:“姑姥的丸子?我姑又忙活一早上。”
我坐下来,问她转学手续办得咋样了。她说办妥了,下礼拜一就去。接下去她压低了声音:“我昨晚跟老陈吵了一架。”
“吵架?”
“我问他房子到底卖没卖,卖出去了钱呢。他说卖了,钱在朋友那边周转着,过一阵就能拿出来。我说我不信,他把电话挂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给女孩系鞋带,系了一遍松了,又重新系,鞋带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
“后来他发了一段语音,你听。”她把手机掏出来递给我。
我点开,对方声音是个中年男人,带着南方口音,说:“燕子,你现在性子怎么变得这么急?我这边几十号人等着吃饭,我一天到晚电话接不完,你倒好,天天追着问钱。房子的事我还能骗你?两个孩子是我的种,我还能让他们没饭吃?你先待一阵,别给我添乱。”
话音落了,堂姐把手机拿回去。她说:“以前他这么说话,我就觉得是自己不对,不该烦他。昨天晚上我听完,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觉着一件事——他一个字没提什么时候来接我们。他说‘先待一阵’,‘别添乱’。他也一句没问孩子上学的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还是平的,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水杯是她从广州带回来的,杯身上印着一行卡通字,写着“今天也要开心呀”。她喝了一口,用指头把杯身上的字摸了一遍。
那礼拜五,姑姑家来了个电话。是老陈打来的,打的座机,指名找姑父。姑父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说了句什么,他脸色就变了,拿着听筒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晚上我去的时候,姑姑正跟姑父在屋里说话,门关着。堂姐带着两个孩子在外头摘枣,拿竹竿够,枣掉地上骨碌碌滚,男孩追着跑。堂姐把够下来的枣往塑料袋里装,说:“姑父接完那个电话就不高兴了,我问姑他也不说。”
第二天我妈去问姑姑,才问出来。老陈在电话里跟姑父说:公司有笔货款打到我这边账户上了,是给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因为公司账目冻结只能用私人账户走,钱到账以后麻烦取出来交给我老婆——他管堂姐叫“我老婆”,叫得挺顺嘴。姑父当时就问了句“那这笔钱有多少”,老陈说了一个数。姑父搁下电话半天没挪窝,那个数够他钓十年鱼。
我妈说:“你姑父那个人,一辈子老实,他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从电话里来。他不是想要,他是慌。”
我说:“那钱到了吗?”
“到啥到,你姑查了,没到。倒是隔天又来个电话,这回是老陈的什么助理,说那笔钱走账出了点问题,暂时先打不了,让家里先垫着。姑父问垫多少,那边说,先垫个三五万。”
我听到这儿就站起来了。我妈把我摁回去,说:“你坐下。你姑没垫,你姑多精一个人。她跟姑父说,咱不垫,他们大人的事咱们别搭钱。”
可事情没完。又过了几天,老陈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准确说是打到我妈手机上,说他联系不上堂姐,让我转告。我妈把手机给我,我听见那头一个中年男人,声音不高,说话很客气:“小姨是吧?我是老陈。麻烦你跟燕子说一声,手机别老关着,我这边事多,一着急找不到人。她要是闹脾气,你帮我劝劝。钱的事我心里有数,我在处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想了想说:“陈哥,我姐什么时候关过机?她二十四小时开着,就盼着你打电话。你说你找不着她,你是不打,不是找不着。”
那头顿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你这小姨,嘴挺厉害。行行行,我打,我马上打。”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堂姐——她其实就坐在我家客厅里,从头到尾听着。她手里剥着橘子,剥完了没吃,把橘瓣一瓣一瓣掰开摆在茶几上,摆了整整齐齐一圈。
她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这是开始要钱了。先跟姑父说有钱要到,把数目亮出来,让姑父心动。然后说钱卡住了要垫钱。第一步是钩子,第二步是网。我在广州见过他跟别人做生意,都这个路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念菜谱差不多。我忽然想起来,那年在村口,她从车上下来,穿的白色羽绒服,手里提的东西多到拿不了。那时候她眼睛里是有光的,看什么都觉得容易。现在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把橘子掰成一瓣一瓣,眼睛里没光了,但脑子里的东西比那会儿清楚多了。
她掰到最后一瓣,放嘴里吃了,说:“从他开始要钱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那公司是真出事了。他这个人,有钱的时候跟你谈感情,没钱的时候才谈钱。”
隔了两天,我陪堂姐去镇上买孩子的文具。在文具店门口碰见一个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买了一把铅笔和两个田字格本。她看见我堂姐就站住了,喊了一声:“燕子?”
堂姐愣了一下:“红霞?”
这红霞是堂姐初中同学,也去过广州,在那边做家政,去年刚回来。两个人站在文具店门口聊了十来分钟,红霞问孩子多大了,问在哪儿上学,问得挺细。末了红霞说:“你那个老陈,我好像听人说过。他现在是不是在深圳那边搞什么工程?”
“说是公司有官司。”
红霞“哦”了一声,手里那捆铅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说:“我去年在广州做保姆,伺候的那个老太太,儿子也是做工程的。我听他们家聊天,说深圳那边有个姓陈的,摊上大事了,好像是把别人公司钱挪了,人家在告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堂姐的脸白了一下,马上又缓过来,说:“叫啥名你知道吗?”
“那倒不知道,就听他们提了一嘴姓陈,说这个人以前挺阔的,开的车是路虎。”
路虎。堂姐没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把我胳膊攥了一下。她那辆车,她以前发过朋友圈的,是路虎。
红霞走了以后,我们也没进文具店。堂姐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卖菜的大姐给人称菠菜,看了好一会儿,说:“他不是官司的事,他是挪了别人的钱。这个事,他一个字没跟我说过。”
我说:“那你要咋办?”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往下划。划到最上面几笔的时候,她停住,说:“你看这些钱。他给我转钱,从来都是整数,五千一万两万的。可最近这半年,有两笔带零头,四千八,一万二千五。谁给家用给带零头的?”
“你的意思是……”
“带零头的钱,不是给家用的。是他手底下员工发工资的钱,走我的卡过了一下。以前也走过,我没在意。现在想,他那时候账就已经出问题了,拿我的卡当跳板。”
她抬起头来,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说:“姑姥说得对,他今天高兴给多少给多少,明天不高兴就不给了。我现在才明白,这钱他给过我多少,到时候人家要追,可能一笔一笔全得吐回去。”
那晚上堂姐没回姑姑家,把孩子托给我妈看着,自己打了个车去了县城。我问她去干啥,她说去找个律师问问。我说你认识律师?她说以前美容院一个客户是律所的,先问问不要钱。
她半夜才回来,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眼睛里有点东西不一样了。她坐在我妈客厅里喝了一大杯凉白开,说:“律师说,我没跟他领证,他公司的债找不着我。但孩子是他的,他得付抚养费,这个跑不了。还有,他那房子要真是卖在我名下——当初他说放我名下方便,我不懂,签了好些字——那就麻烦了。律师说让我把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截下来存好,一条都别删。”
说完她站起来,跟我妈说:“姑姥,今晚麻烦你搂孩子睡,我回去把手机里那些东西整理出来。”
我妈把她送到门口,回来坐我旁边,说:“你堂姐这回是真清醒了。”
又过了两天,姑姑家来了个不速之客。老陈的妹妹,从广州飞过来的,四十多岁,穿得挺体面,拎着两盒点心。进门就喊“嫂子”,拉着堂姐的手掉眼泪,说:“我哥不是人,他对不起你。但你看在两个孩子面上,别跟他闹。他这阵子真难,瘦了二十斤。那笔钱你先别追,等他缓过来,一分不少给你。”
姑父在旁边听着,给她倒了杯茶,问:“你哥咋没跟你一块来?”
老陈妹妹抹着眼泪说:“他走不开,光应付官司就够他受的。他让我来跟嫂子说一声,让嫂子先别把事闹大,闹大了对孩子不好。”
堂姐一直没说话,等她哭完了,才说:“我没闹。我连个律师都没正式请,就是问了问。他要真为我跟孩子好,让他自己来说,别让旁人跑腿。你回去跟他说,我不闹,但我也不垫钱、不签字、不替他背账。孩子上学我供,他给不给随他,将来法院怎么判我怎么认。”
老陈妹妹愣了一下,眼泪收了,脸上有点挂不住。她把点心往桌上一推,站起来说:“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哥故意坑你。你们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堂姐把她的话截住了,声音不高,“这么多年他连个名分都没给我。你哥跟我说以后再说,说了十几年。我现在不说了,你也别说了。点心拿回去,我不吃甜的。”
老陈妹妹把点心提走了。姑父在院子里站着,全程没说话,等大门关上了才走进来,看了堂姐一眼,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放桌上,说:“明天孩子上学,买点文具。”
堂姐看着那两百块钱,没动,说:“姑父,我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姑父给孩子的。”
堂姐把钱收了,折起来装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姑父”。姑父摆摆手出门去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事,要是打官司,家里这边有,你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堂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走的时候她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对金耳环。她说:“这对耳环是他头一年送我的,我藏了十几年,一直没戴。你帮我收着,哪天我要是心软了,你拿出来给我看看,我就记起来了。”
我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挺沉。我说:“记起啥?”
她说:“记起他从没进过咱村这个门。”
她把院灯关了。黑暗里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跟自己说话:“我十九岁出去,以为外头的门都比村里的大。这些年走了一圈,才发现他连这道铁门都没迈进来过。”
第二天一早我送孩子去学校,路过姑姑家门口,看见堂姐蹲在门槛上给男孩系鞋带。铁门上的漆又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她拿指甲刮了两下,站起来,一手牵一个,往学校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然后转过去,没再回头。
付费卡点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霜,姑姑院子里的枣树叶子一夜之间全卷了边,风一吹哗哗响,像有人在摇一把旧扇子。
堂姐在镇上的美容院上了班。就是她从前一个老客户开的,店面不大,三张床,做脸做身体,也顺带修眉。老板娘姓何,四十出头,说话大嗓门,开张那天就跟我堂姐说:“你手艺在广州练的,到我这小地方屈才了,但你先干着,孩子接送方便。”堂姐说行。一个月四千二,管一顿中午饭。
两个孩子上了学,闺女在学前班,儿子在一年级。每天早晨堂姐骑一辆二手电动车,前头站一个后头坐一个,送到校门口再拐去美容院。那电动车是我姑父从修车铺淘的,车筐锈了,闸不太灵,姑父修了一下午,拿砂纸把车筐磨了,拿黑漆点了点锈,看着还像那么回事。
姑父跟堂姐的关系缓和了些。缓和的方式还是不说话,但饭桌上多摆一双筷子,看见孩子作业本上画了画,会凑过去看两眼,说一句“这狗画得还行”。男孩说那是老虎。姑父“哦”了一声,说“老虎画得也行”。
有一天我去姑姑家送东西,正碰见姑父在院子里教男孩拿竹竿打枣。男孩打偏了,一竿子敲在自己脑门上,姑父笑得烟都叼不住了,笑完了掏手绢给他揉,嘴里说“这还打枣呢,打自己挺准”。堂姐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缩回去接着切菜,嘴角翘着。
可到了夜里,我见过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孩子的衣服晾在绳上冻得硬邦邦的,她拿手去掰,掰得咔咔响。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手机看,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
“又发微信了?”我问。
她把手机递给我。老陈发了很长一段,大意是公司那边快摆平了,让她再等等,又说“你一个人在老家受苦了,我心里有数”。最后一句是:“等这边完了,我开车去接你和孩子,咱们好好过。”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你信不信?”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说:“他一句没提钱的事。也没说什么时候。‘快摆平了’这话他说了四个月了。”
她站起来收衣服,收完了抱在怀里,衣服冻得硬邦邦的,她拿胳膊圈着,说:“以前他说这种话,我高兴得半宿睡不着。现在我听着,就跟听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差不多——该带伞带伞,该出门出门。”
转过年来三月,何姐给堂姐涨了五百块钱,说有个做眉毛的客户专门从县城跑来找她,让她好好干。堂姐拿这五百块钱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一双运动鞋,剩下的存着。
那阵子她手机里的钱开始出问题。有几笔微信转账,是老陈以前打给她的钱,对方发起“转账退回”,说转错了。一笔两千,一笔三千五。堂姐没点接收,晾着。隔了一天,有人加她微信,备注写“陈总公司财务”,她没通过。又过了几天,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男的,说话很冲:“你是陈太?陈总挪用的那笔钱有部分走你账户了,你要是不退,我们这边要报案。”
堂姐当时正在给客人做脸,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上还抹着按摩膏。她说:“大哥你听我说,第一我不叫陈太,我姓燕。第二那钱我没花,他打进来多少我都能查出来。第三你要报案你报,我这里有他所有转账记录,一条没删,你们来查正好。”
那头挂了。堂姐把手机放下,继续给客人按肩膀。客人问她:“燕姐,没事吧?”她说:“没事,催账的。”
晚上她把这事跟姑姑姑父说了。姑父听完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这回墩得比平时重,茶水溅出来:“欺负到门上来了!你把那些记录全打出来,姑父带你去找他。”
堂姐说:“姑父,不用去广州。我找律师问过了,律师说我这情况没事,钱是他自愿打给我的,我没参与他公司经营,没签过任何公司文件。人家真要告,告不赢我。但他们愿意告就去告他,跟我没关系。”
姑父愣了一下,说:“那你咋不早说?”
“早说您不更着急吗。”
姑父坐回去,拿起茶杯又放下,说:“燕子,你这个事……姑父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堂姐正在给孩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说:“姑父,我没往心里去。您说的那些话,我在广州也听不着,可听着比广州那些好话还像人话。”
姑父没吭声,站起来去阳台抽烟,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车筐老响,明天我拿机油给你点点。”
四月的一个礼拜天,老陈来了。
没打招呼,开着一辆灰扑扑的车,直接停在了村口。跟十几年前一样,车没进村。他给堂姐打电话,说:“燕子,我在村口,你出来一趟,咱们说说话。”
堂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把被子往绳上一搭,说:“你等着。”
她没慌。进屋换了件干净外套,把头发拢了拢,跟姑姑说:“姑,老陈来了,在村口。我去一趟。”
姑姑正剥花生,手停了,花生壳掉在地上。她说:“你一个人去?”
“我去去就回。”
“我让你姑父跟着?”
“不用。青天白日的,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那天正好在。我说我陪你去。她看了我一眼,说:“行,你在旁边看着,别说话。”
我们到村口的时候,老陈靠在车门上抽烟。比前年瘦了一圈,脸窄了,下颌上肉松了,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车是辆老款的帕萨特,屁股上还有一道划痕,拿补漆笔涂的,颜色对不上。
他看见堂姐,把烟扔地上踩了,说:“燕子。”又看了我一眼,“小姨也来了。”
堂姐没接话,站定了。老陈搓了搓手,说:“找个地方坐坐?”
村口小卖部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塑料凳子缺了两条腿,拿砖头垫着。堂姐坐下了,我站在旁边。老陈买了三瓶水,拧开一瓶递给她,她接了没喝,放在桌上。
老陈开口先说公司的事。说了十几分钟,大意是官司输了,房子卖了还账,还差一截。他手底下的人散了,车也抵了,这辆帕萨特是跟朋友借的。说这些的时候他一直拿手蹭膝盖,声音比电话里低了很多。
堂姐听完,说:“这些我知道了。你说别的。”
老陈停了停,说:“燕子,我对不起你。”
堂姐看着他,没说话。
老陈又说:“我这次来,是想接你和孩子回去。我手上现在虽然紧了点,但路子还在,给我两年……”
“回哪儿?”堂姐问。
老陈顿了一下:“回广州。我在番禺租了个房子,小了点,先住着。”
堂姐把桌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又倒回去,拧上。她说:“老陈,我跟你过了十几年。你什么时候真想接我回去,你心里有数。你今天来,公司完了,钱没了,人也没了,你想起我和孩子了。”
老陈说:“我是一时糊涂……”
堂姐把手里的水瓶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你不是一时糊涂。你糊涂了十几年,就今天清醒了?你清醒是因为你外头没路了。你那些朋友不接你电话了吧?你想想,你那些年过年,我跟孩子坐一桌,你那些朋友喊我‘陈太’,你听见了当没听见。你现在要接我回去,你拿什么接?拿这辆借来的车?”
老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拿手指头抠矿泉水瓶上的标签,抠了两下,把整张标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孩子……孩子总得认我这个爸。我每个月给抚养费,你说多少。”
堂姐说:“抚养费你该给多少给多少,法院判多少我认多少。孩子认不认你,等他们长大自己说。你现在要见他们,我不拦着,但你今天这样来,我不让孩子见。”
老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燕子,咱俩真就……”
“真就啥?”堂姐把话接过来,“老陈,你摸着心口说,这十几年,你把我当过啥?你把我当个家里人了吗?你房子写我名,那是图方便。你孩子给我生,那是你不想结婚。你公司钱走我账,那是你怕查。你哪一样是为我着想的?你今天说对不起我,你是真觉得对不起我,还是你外头转了一圈,发现还是我这儿最省事?”
老陈的脸白一阵红一阵。他把手里的标签碎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声音闷着:“燕子,你说得都对。我老陈这辈子,做啥都图省事。你骂吧。”
堂姐站起来,把凳子归回原位。她说:“我不骂你。我骂你这些年也没少骂,骂完了还是替你数钱。老陈,我十九岁跟了你,我那时候啥也不懂,觉得你有本事、能依靠。现在我三十四了,带着两个孩子,反倒比那时候明白。你走吧,该给的钱打到卡上。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老陈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他说:“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堂姐说:“晚了。”
就一个字,一个词,平平的,跟说“吃了”一样。
老陈站了一会儿,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发动了,他摇下车窗,又说了一句:“孩子上学有困难你跟我说。”
堂姐说:“你顾好你自己吧。”
车开走了。那道划痕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补漆笔涂的那一条,灰不灰白不白的。
我跟堂姐往家走。走到半道上,她忽然站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对金耳环。她什么时候从我这儿拿回去的,我不知道。
她攥着耳环看了两秒,随手往路边一扔,扔进了排水沟里。
我“哎”了一声,刚要说话,她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假的。镀金的。他头一年送我的,我拿到金店验过,没敢说。”
她走在我前头,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到门口掏出钥匙,钥匙串上多了把新的——电动车钥匙,拿红绳系着,是姑姑给编的。
老陈走后的那个月,堂姐把手机里跟老陈有关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全部打印出来,拿个牛皮纸袋子装了,放进了床头柜里。她说:“哪天他要是来争孩子,这些都是凭据。”她又说,“不过我看他一时半会儿争不动了。”
果然,那以后老陈再没来过。每个月初,堂姐卡上会到一笔钱,数目不多,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一千五,偶尔晚几天。堂姐不催,到账了就在本子上记一笔。那个本子是孩子用剩的作业本,封面印着熊猫吃竹子,熊猫的耳朵让孩子涂成了蓝色。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几月几号,多少,备注“抚养费”。
到了第二年秋天,两个孩子都升了一级。闺女在学校得了小红花,拿回来贴墙上了。堂姐换了个手机,旧的那个屏幕碎了一角,拿去修花了八十,修好了给闺女当闹钟用。
姑父的态度彻底转过来了。有回村里有人问他:“你闺女从广州回来了?”姑父说:“回来了,工作也找着了,孩子也上学了。”人家又问:“广州那边的事都处理清了?”姑父把脸一板:“处理清了,有啥处理不清的。”那语气好像从来没人知道他闺女是“做情人”回来的。
姑姑后来跟我妈说了一回实话。她说:“燕子回来头两个月,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怕她想不开,怕她跟孩子受罪,怕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后戳脊梁骨。现在我想明白了,她又不是偷人抢人,她这些年吃的苦比在村里种地不少。她能一个人把孩子带回来,我闺女比我强。”
我妈把这话学给我听的时候,加了一句:“你姑这个人,一辈子没学会说软和话,这回算是把心窝子话掏出来了。”
入冬以后,镇上的美容院生意淡了些。何姐说年前这俩月工资可能要打折,堂姐说没事。她晚上多接了个活,帮镇上快递点分拣包裹,晚上七点到九点,一小时十五块。她算了算,一个月多挣九百,正好够两个孩子冬天加身棉衣。
有一天下大雪,我去快递点接她。她穿着件军绿色棉袄,戴着毛线帽子,脸上冻得红扑扑的。她从一堆包裹里直起腰来,看见我就笑:“你咋来了?”
“姑让我给你送碗热汤。”我把保温桶递过去。
她坐到门口凳子上喝汤,呼出的气白蒙蒙的。旁边快递点老板娘跟她拉话:“燕姐,你以前在广州干啥的?”
“做美容。”
“广州好不好?我老想去玩。”
“好啊。吃的好,啥都有。”
“那你咋回来了?”
堂姐喝了一口汤,说:“想家。”
就俩字。老板娘“哦”了一声,转头去扫包裹了。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她刚回来那天,姑姑打电话给我,说“燕子回来了”。那会儿所有人心里都揣着事,觉得天塌了。现在她坐在这间货堆里,喝姑姑炖的排骨汤,跟人拉家常说“想家”。天没塌,日子照过。
年根底下,我妈炸了丸子,让我给姑姑家送一盆。进门的时候,堂姐正领着俩孩子擦玻璃。男孩骑在窗台上拿湿抹布乱抹,女孩在地下递报纸,堂姐拿个刮子刮水,回头跟我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个窗框顶上擦擦,我够不着。”
我踩着凳子擦窗框,她在底下扶着凳子腿,说:“姑姥又炸丸子了吧?我一闻就是。我姑姥炸丸子爱搁花椒面,别人家不放。”
我说你鼻子够灵的。
她说:“在广州这些年,最想的就是这口。每年过年我姑都寄,走顺丰,一个泡沫箱子装三十个,到广州还冻得硬邦邦的。老陈尝过一个,说这不就是肉丸子嘛。我说你懂啥,这是家里的味。”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拿叉子把窗缝里的旧胶条勾出来,又说:“也怪,他尝不出家里的味,我也没想着走。”
我没接话。她把旧胶条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擦完了,贴对子。”
门对子是姑父买的,红底金字,上联“新春大吉鸿运开”,下联“佳年顺景财源来”。姑父拿糨糊刷在门框上,堂姐站在跟前比了比高低,男孩在旁边喊着“高了高了”,最后贴歪了一指头。姑父说歪就歪吧,正了反倒不像咱家的。
贴完了对子,堂姐把那串钥匙掏出来开门。钥匙串上红绳磨得起毛了,电动车钥匙、院门钥匙、堂屋钥匙,还有一个银色的钥匙扣,是孩子在学校门口小卖部抽奖中的,一个塑料小老虎。她转了一下钥匙,铁门嘎吱开了。门上的漆这一年又掉了好几块,底下锈的面积比前年大了些,但被门框上新贴的红对子一衬,也不显得难看了。
她推开门,两个孩子嗷嗷叫着跑进去,在院子里踩雪。堂姐站在门槛上,拿钥匙的手垂下来,看着那俩孩子在雪地里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她:“姐,你后悔不?”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她拿钥匙在手心里拍了拍,说:“后悔啥?后悔去广州?不后悔。没去广州,我这辈子就在镇上打个零工嫁个人,看着别人家姑娘从外头回来,也跟村口那些老太太一样,站那儿踮脚看。我就是气我自己,气我自己明白得太晚了。可气完了也就不气了,明白了就行。”
“那你还恨老陈吗?”
她想了想,说:“不恨了。恨一个人也累。他给了我一双孩子,孩子是我的。别的都过去了。”
她锁上铁门,招呼孩子进屋洗手。我走的时候,她追出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塞给我,说:“我姑炒的,路上吃。”
我接过来往家走。路过大槐树,树上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别人家晾的两条咸鱼,拿塑料袋裹着。风一吹,咸鱼在枝上晃来晃去。
我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堂姐发来的。就一张照片: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堆雪人,拿胡萝卜当鼻子,一个雪人头歪着,是男孩拿铁锹拍的。照片后面跟着一行字:“明天来吃火锅,我姑说家里有底料。”
我回了一个“好”。推开门,我妈正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响。我喊了一声“妈”,她没听见。我又喊了一声,她探出头来:“啥事?”
“燕子说明天吃火锅,叫咱们过去。”
我妈把火关了,拿铲子在锅沿上敲了敲,说:“行。你明天带两斤羊肉过去。她那个美容院年前忙,估计没买。”
我把花生搁在茶几上,坐下来剥了一颗。外面又开始飘雪,稀稀拉拉的。堂姐发来的那张照片在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雪人的鼻子歪了,男孩的帽子也歪了,女孩在雪人旁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院子里的铁门,明天我再去的时候,得踩一脚才能推开。那门冬天老冻住,得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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