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危机愈发急迫，AI是福还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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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逆全球化”愈发风行的时代，如果说还有哪些议题能持续引发全球关注和讨论，人工智能和气候变化一定位列其中。它们既关乎人类社会发展、大国竞争合作，也关乎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生存条件。

而如今，这两大议题间的关联和矛盾也正被迅速推向台前。

当地时间10月26日，美国模型巨头Anthropic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IPO申请，其招股说明书中提到，AI公司正在面临日益激烈的电力和数据中心选址竞争，部分规划中的数据中心将依赖现场天然气涡轮机供电。相关表述虽然并未在投资、科技领域引起过多关注，但在气候、环境领域则再次成为了热门话题。长期追踪气候、能源议题的The Verge资深科学记者贾斯汀·卡尔玛（Justine Calma）随即撰文指出，AI算力扩张正在与化石能源形成“联盟”，而这显然会加剧气候危机，并对当地造成更严重的空气污染问题。

此外，Anthropic还在招股书中明确将气候变化和环境问题列为风险因素。这也引发了更大争议，Domini Impact Investments研究总监莉奥内拉·佩扎（Lionella Pezza）称，气候与环境因素在当下的投资考量、决策中十分关键，而Anthropic在这方面的“一般性披露”显得过于模糊，不论是投资者还是公众，更希望、也理应看到的是有关AI在温室气体排放、能源消耗和用水量方面的定量信息。

气候与能源媒体Heatmap News则指出，考虑到对人类未来的重要影响，AI公司不应只披露环境风险，更应告知公众它们是否充分利用了自己获取的巨大资源，来抓住减缓气候变化的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上述讨论既发生在AI发展加速、“对齐”风险成为焦点、市场波动加剧的时刻，也发生在气候领域每年最重要的会议—COP大会（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举办的前夕。而在这场将于11月9日至20日在土耳其举行的COP31峰会中，AI的环境成本也被视为重要议题之一，东道主土耳其方面此前也表示，将与各方共同探讨如何推动“气候负责的人工智能”（climate-responsible AI）。

当气候变化遇到AI变革：“净效应”弊大于利

“地球的气候系统正迅速失稳”。

10月14日，俄勒冈大学牵头的国际科研联盟在最新年度气候报告中指出，其追踪的16项气候指标中，有7项处于有记录以来的极端水平，其他指标也在趋向极端，全球变暖速率从每10年约0.19℃加快至每10年约0.36℃。

10月21日，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发布的报告也显示，按照现有减排承诺和进度，本世纪末全球温升可能达到2.8℃，远高于2015年末达成的《巴黎协定》设定的2℃以内温升目标，而要实现努力限制在1.5℃以内的进阶目标更是难上加难。

近年来，很多环境、气候领域的报告和统计数据都提出了警示，称气候变化问题已处在最严峻的时刻。而AI，则被视为新的不稳定因素。上述UNEP报告指出，虽然目前数据中心排放占全球总排放的比例还不到1%，但其用电增速极快，预计2030年数据中心电力消费就将较今年实现翻倍增长。也因此，相关报告将AI增长带来的能源需求与排放列为气候变化领域最需要关注的趋势。

UNEP首席数字官戈莱斯坦·萨莉·拉德万（Golestan Sally Radwan）即表示，AI能够推动人类社会发展，但其对全球变暖、环境污染的影响也“应该引起警惕”。她还强调，在AI大规模部署前，必须确保其对地球的“净效应”是积极的。

而在争议不断的气候议题中，“净效应”正在成为新的“辩论焦点”。

不少观点都提到，AI正在改变科学研究范式，气候科学、清洁能源的发展都将受益于此。谷歌DeepMind联合创始人兼CEO哈萨比斯就将AI视为解决气候危机的根本性技术手段，认为有了AI的助力，气候建模、天气预测，乃至光伏、氢能、核聚变等新能源都将实现突破。

但气候科学界对此却并不乐观。

根据著名气候学家、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陈德亮的介绍，AI在科研上确实对气候科学有所助益，自己团队也在水文模拟、极端事件与灾害预警、气候模式预测等研究中深度应用AI，但总的来说，AI发展的碳排代价更大，至少目前来看，科研上的帮助远远抵不上其增加的排放量，对气候危机的总体影响仍是弊大于利。

在他看来，AI与气候变化间的核心交汇点在于能源。“AI的能耗太厉害了，是电老虎，而且按现在的趋势来看，未来还会继续加速。”美国AI用电紧缺问题已被摆上台面多时，AI公司自建电厂，大量使用化石能源，再加之目前的政策导向，必然会影响降碳进度。即便中国“不缺电”，发展AI带来的巨大用电负荷，还是会对新能源的使用、消纳形成一定压力。

9月以来，AI发展带来的“对齐”问题、失控风险引发广泛关注，OpenAI、Anthropic甚至提出暂缓AI发展来规避风险。气候、环境领域不少声音也提到，AI的能耗问题、环境影响隐患，可能是众多风险中被忽视的关键因素，而且影响可能比其他风险更早到来，也更难逆转。但目前来看，无论是AI模型的研发还是数据中心的投资建设，似乎仍在狂奔的途中，不少质疑者认为所谓“放缓”看起来只是某种商业竞争策略。

陈德亮也认为，企业界不太可能会在发展AI方面主动放慢脚步，因为一家变慢，另一家就会超过，新一轮赛跑可能会更加激烈。而当AI竞争停不下来时，问题可能就会变得非常严重。

来自清华大学HPCA团队的一名研究员也介绍，团队使用AI在气候建模领域确实取得了很多突破，包括将AI与传统数值模拟结合，开发公里级的地球系统模拟器，大幅缩短天气—气候演化模拟的时间，以往需要数周甚至数月完成的自然年模拟目前只需一天就能完成，其预测精度也在提升。但他同时也提到，相关研究可以降低灾害损失，帮助公众更直观、快速认识到气候变化的现状和趋势，但对于应对气候变化本身，包括应急处理气候灾害本身，AI目前还无法提供核心解决方案。

他还称，随着AI用得越来越多，其耗能问题也在生活、工作中引发了更多关注，对于不少关注气候、环保问题的同学、同事来说，在使用AI时也会有矛盾心理，可能就像曾经坐汽油车、坐飞机一样，出现了新的减碳与进步、便利的取舍问题。

当AI发展遇到气候危机：风险仍在被忽视

当科学界开始大规模探讨如何应对AI对气候带来的巨大冲击时，气候对AI的反向影响，也浮出了水面。

Anthropic在招股说明书中明确提到，气温上升会增加数据中心设备冷却所需的电力消耗和用水量，从而推高运营成本，由此引发的监管压力、邻避运动等更有可能导致数据中心建设放缓，甚至影响公司声誉。

不少投资界人士也对此展开了探讨，财富管理公司Bailard的投资主管布莱恩·汤森（Blaine Townsend）即提出，AI投资风险已经成为核心财务和受托责任问题，尤其是其中的气候和环境风险长期被忽视，被当作边缘议题，而这显然不利于投资决策和行业的发展。

负责任投资原则组织（PRI）中国区负责人罗楠称，极端天气的多发不仅对农业等传统领域带来影响，对AI也会形成直接冲击，包括其供应链、能源系统都会面临愈发严重的气候风险，但大部分投资框架都没能考虑并消化这一风险。

实际上，今年6月苏黎世保险（Zurich）发布的一份统计数据就显示，过去三年极端天气已跃升为其美国数据中心建设险组合的首要损失来源，占到全部损失的三分之一。First Street同月发布的报告更是指出，全球79%的数据中心算力容量处于洪水、极端高温、强风、山火等气候灾害的覆盖范围内，54%的数据中心容量同时处于极端高温和干旱等“慢性”气候压力之下，这类风险会持续降低能效并推高运营成本。而且，气候风险与产业高速增长区也高度重叠，尤其亚太地区的慢性气候风险暴露更是高达89%，为全球最高。

而随着包括今年在内的数个强厄尔尼诺年份来临，这种扰动正在变得愈发明显。如何预估强降雨、极端高温、干旱等对数据中心运营、上游制造业产业链和能源供应、劳动力供给带来的影响成为了新的课题。而在美国等地，当地社区因气候、环境、生活问题产生的抗议更是带来难以预测的影响。不少机构也提出，气候风险及其带来的连锁反应，或许会影响AI数据中心的建设速度和AI本身的规模化发展。

对于投资人来说，上述问题显得尤为紧要。

目前，全球范围内的保险业在气候损失、灾难赔付方面的覆盖率都不甚理想。中再产险总经理王忠曜曾指出，亚太地区自然灾害保险覆盖率仅约10%，在强台风与洪水风险上升的背景下“面临巨大的保障缺口”。而即使欧美发达国家的保险体系，对自然灾害损失的覆盖率也难以达到40%。在发展速度更快、话语权更集中于巨头企业的AI产业，投资保障更是明显不足。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和平与发展研究主任、气候变化与风险项目主任弗洛里安·克拉姆佩（Florian Krampe）就曾表示，市场对气候风险缺乏合理定价，而在漫长的数据中心运营过程中，自然灾害导致的风险主要由投资者来承担，这很可能会成为AI发展的隐患。

AI耗能会加剧气候危机，而气候问题反过来也很可能影响AI自身的发展。

正如陈德亮在气候与能源的双向交互作用研究中曾提到的，气候与产业之间绝非单向度影响，而是存在一个相互作用的闭环，其可行性、脆弱性、发展路径与规模都被对方持续影响甚至形塑。而面对这种复杂局面，人类的应对尤其需要从危机后的“被动恢复”转向前瞻性的“主动转型”。

他也提到，目前科学界已有越来越多以AI对气候影响为议题的研究和会议，在AI很难主动减速而其长期气候影响又愈发急迫的情况下，当务之急是形成控制气候风险、推动可再生能源发展的共识。（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文｜飞向Tai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