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代恶女」的选择：比起做母亲，我更想先做自己

作者 - nemo

监制 - 她姐

一场戏，把内娱的顶级狠女人集齐了。

《兰陵王》中因爱生恨的郑儿、《知否》中火烧祠堂的小秦氏、《还珠格格》中心狠手辣的皇后......这些恶女剪辑中的熟面孔，在电视剧《嫁金钗》中悉数登场。

其中，女主魏娆的母亲周芙，才一出现，就被“骂”上了热搜。

她是皇帝的娇嗔宠妃，也是丈夫战死沙场后，弃女入宫的狠女，甚至被一些人归结为“毁掉女儿人生的罪魁祸首”。

我们和周芙的饰演者毛林林聊了聊。她曾因饰演《兰陵王》中的恶女郑儿，被全网攻击，成为一代“恶女代言人”。

但我们想聊的，不只是“毛林林又演恶女了”。从郑儿到周芙，观众对“恶女”标签的熟悉，恰恰说明大众习惯把女性的复杂动机压缩成一个“狠”字。这也让我们想进一步追问：在“狠”之外，这些女性还经历了什么，又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如今周芙的“狠”，似乎又一次印证了观众对毛林林的熟悉印象。但细品之下，这份“狠”交织着曾经受压迫的经历、对权力的追逐，以及她作为母亲的执念。看见这些来由的同时，也需要正视她给他人造成的伤害。

在母职始终被视为天职的时代，一个女人想要往上走，如何才能在母亲的身份之外，为自己的野心留出位置？她为此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无论这样的选择要面对多少质疑，毛林林给出的回答都是：“我是不认可女性的人生只有母亲这一个角色的，我们肯定是要先做自己的”。

但“先做自己”四个字背后，远不是一句爽感口号，也是毛林林在理解周芙时，必须面对的一组矛盾：她有追求自己人生的愿望，也对女儿负有责任。

初代恶女归来，差点害死女儿

发狠的毛林林，又回来了。

优酷精品自制剧《嫁金钗》，今天豆瓣开分7.0。毛林林饰演的皇妃周芙第三次登场，便创造了一个“恶母”名场面。

“自古贵贱有别，尊卑有等，明明是只灰扑扑的雀子，却要卯足了劲，往凤凰窝里钻”。

面对女主魏娆，周芙用冰冷高傲的语调极尽羞辱，令下人将其掌掴倒地，并狠辣地赐其釜烹之刑。

周芙的“狠”不形于色。眼前这位“假冒”千金的夜香女，性命不过在她的股掌之中。然而，她未曾想到，她势要逼上绝路的对象，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16年前，周芙的丈夫战死沙场后，在府内受尽委屈。为了给自己和女儿挣得一片天地，她狠心抛下2岁的女儿，改嫁入宫。可多年后，母女再次相见，她却已认不出亲生女儿，甚至对其用尽了恶毒的话语和手段。

作为饰演者，毛林林不回避周芙身上狠毒的一面。“都说她是一个只会唱歌跳舞的狐媚子，但我不这么认为，一个能在深宫中长盛不衰的女人，一定有的是力气、心机和手段”。

这份狠，既来自于周芙性格底色中的野心勃勃，也少不了皇宫这座金笼子的规训和塑造。

当年，她曾因乳母之女的出身，遭人耻笑，不配为后。可当她在门第森严、尊卑有序的宫廷中，一步步向上攀爬，抵达权力高位后，那套曾经压迫过她的等级秩序，也在不知不觉间内化为了她的行事逻辑：以身份评判他人，以权势教训他人。

于是，面对真假魏娆，她下意识地用出身，而非相处中对品性的真实感受，给对方下定义。当得知面前的女孩冒充自己的女儿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查证，而是用权势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不仅认不出亲生女儿，还要伤害女儿，在特定生存环境待久了，曾经受到等级秩序压迫的周芙，也开始用同一套秩序对待他人。她的误判与权势，给魏娆造成了真实的伤害，即使对方并非她的亲生女儿，这些行为也应被正视。

然而，周芙也并非纯粹的“恶母”。当周芙剑指女儿魏娆时，看似毒辣决绝，细看却会发现，她虽一手拿着剑，另一只手却抚向心口，眼中含泪。

这个动作来自于毛林林当天表演的真实感受，也是她对于周芙言行不一致的一处小设计。在她的理解和诠释中，“我的眼泪和身体，比我的嘴巴更早一步认出了我的女儿”。这更接近一种表演上的情绪先行：周芙仍坚持原来的判断，却已无法压住内心的动摇。

这种一边作恶，一边疑虑的复杂心理，以及“作恶者不知其为母”的悲剧反讽，让周芙的“狠”不再是工具化的爽点，而是一段母女关系被权力和生存环境挤压后的异化。

这样的狠女人角色，可以说是毛林林的演技舒适区。

13年前，27岁的她出演《兰陵王》中的女二号郑儿，把一个因爱而不得，彻底黑化的妖妃刻画得深入人心，成为一代“恶女代言人”。当年，部分观众对角色的厌恶，甚至延伸到了演员本人身上。

毛林林表演出的狠厉，观众十分熟悉，而周芙这个角色，则让毛林林有机会呈现出狠厉背后的迟疑、愧疚与改变。

毛林林饰演过的狠女人，有许多相似之处——她们都以自我为中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同的是，无论是郑儿、还是李莫愁，她们的狠，围绕的都是情爱中的欲望与执念。而周芙的狠，则覆盖自我野心、亲情与爱情，更立体也更残忍。

围绕周芙，观众的评价也有着不同的出发点。她弃女入宫的选择被视作自私，她“为女儿挣得一片天地”的理由，被质疑冠冕堂皇，甚至有人将魏娆人生中的种种不幸，归结为她这个母亲一手造成的后果。

社交媒体上关于周芙伤害他人的批评、弃女入宫的否定，愈演愈烈。她的狠辣行径所造成的伤害，不应被轻轻揭过。但围绕周芙的母职审判，却暴露出了一种矛盾：我们爱看女性为了自我不顾一切，却要求母亲无私；我们允许女性在情爱里发疯，却很难接受一个母亲把自我放在第一位。

先是自己，再是母亲

社交媒体上，有人批判周芙未尽母职，有人则欣喜于看到一个古装剧中的母亲角色，在母职之外的生命力，而这正是毛林林当初重新考虑这个角色的重要原因。

一开始接到《嫁金钗》剧本时，毛林林拒绝了。尽管此前演过几个母亲角色，但40岁未婚未育的她，对于要在剧中演29岁的田曦薇的妈妈有些犹豫。她还没完全准备好，去演一个拥有成年女儿的妈妈。

直到编剧团队补充了一份完整的人物小传，双方重新复盘周芙的人生故事，她才重新考虑这个角色。在毛林林看来，周芙是当下许多古装剧中少见的、拥有强烈自我意识的女性角色。经过与创作团队的沟通，双方达成了一个共识：周芙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女主的母亲。

“从前，她们说我是乳母的女儿，出身寒微，不配为后；如今，她们又骂我不安于室，品德卑下，不堪为后”“世人越说我不配，我就越要当皇后。阿母你看着，我要进宫去，为我，和我的女儿，挣出一片天地来”。

在母亲寿安君面前，周芙铿锵有力地诉说着守寡之后，被府内上下明里暗里欺凌的愤懑，也毫不掩饰想要再嫁入宫，站上更高位置的欲望。

在毛林林看来，周芙有着双重的野心。她渴望先摆脱寄人篱下的命运，为自己赢得权力、地位与自由，再凭借这些，为女儿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

但对于女性而言，有时这样两全其美的结局似乎难以实现。在周芙实现自我野心的过程中，缺席女儿成长带来的伤痕已经悄然划下，难以弥补。

因而，社交媒体上，关于周芙的讨论，集中在她抛弃2岁女儿再嫁入宫的选择，究竟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了自己”。

这样的讨论把母女关系放在了微妙的对立面，仿佛一个母亲一旦不再把孩子放在首位，转而追求自己的欲望与人生，她的选择便失去了正当性。

毛林林坦荡承认，这是一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母亲”，这里的“第一位”不代表着自私，而是在母职天职之外，女性为自己的前途艰难争取的一个位置。

只是，这个争取的过程，是现实而无奈的。对于周芙和很多人而言，成为母亲，似乎就被剥夺了做一个完整个体的权利。

周芙对自我的追求，在某种程度上，是通过伤害女儿的方式完成的。因而，她最终付出的代价不仅是旁人的闲言碎语，还有母女间的代际债务。

出道至今，毛林林饰演过不少“母亲”的角色，过去的她，诠释的往往是刻板印象中无私奉献的母亲。

随着年龄和阅历渐长，她逐渐意识到，这种被反复呈现的无私母亲形象，或许在无形中限定了观众对于女性的想象。“我是不认可女性的人生只有母亲这一个角色的”。

她聊起了美剧《大巴上的女孩》中的母女对峙戏。女孩指责做记者的妈妈Grace从未参与过她的成长，永远在忙事业时，那段Grace回应女儿的台词，毛林林脱口而出：“我不想只是为了让大家记得我是谁的妈妈”“我的事业会是我讣告的开头”。

东亚母女，互为影子

和总是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Grace一样，自我也是周芙的性格底色，她秉持着“我想要，我得到”的态度向上爬，既不会绕着男人转，也不会绕着孩子转。

尽管魏娆从小与周芙分离，却也在冥冥之中长成了母亲的模样。她自小在贫民窟里长大，养母生病，养父嗜赌，可谓天崩开局。可她从没想过认命烂在泥沼里，总是卖力气做最苦最累的活赚钱。

偶然的机遇下，她借着那张与侯府千金相似的脸，替嫁给重病在床的世子冲喜，在深宅大院里见招拆招向上爬。这种不甘于命运，抓着老天给的藤蔓使劲攀登的狠劲，像极了母亲周芙。

母亲与女儿，往往是彼此的影子。

《嫁金钗》中，寿安君、周芙与魏娆，祖孙三代女性身上有着相似的性格底色：刚烈、倔强，不甘于受命运摆布。

外祖母寿安君智慧开明，当女儿周芙提出要改嫁入宫时，她不在意礼教束缚在女儿身上的贞节牌坊，只担心宫中的险恶。

也正是寿安君对女儿刚强秉性的熟悉，让她第一个意识到真假千金的疑点。在釜烹局中，她从与周芙对峙时，高喊“何错之有”的魏娆身上，看到了周芙的影子，察觉到眼前的这个女孩，或许才是她真正的外孙女。

三位母系家庭成员之间相似底色的传承，让毛林林想起了她和她的妈妈。只不过，她从妈妈的身上汲取力量，也在妈妈的身上看见了一个女人在家庭与自我之间的拉扯，因此更懂得女性为自我保留一份空间的不易。

毛林林与妈妈

毛林林妈妈倔强、不认输、工作能力出众，恋爱时，工资便已是丈夫的好几倍。即便如此，结婚生女后，她还是回归家庭，把自我的诉求降到最低，为女儿和丈夫奉献了一生。

妈妈的付出让毛林林看见了其中的不易，也让她更希望女性能够为自己保留一份空间。

在走向更大世界的过程中，妈妈始终支持毛林林坚定自我，这份支持也成为了毛林林理解独立与亲情的重要经验。

15岁，毛林林便离开温州老家，前往杭州艺校读书，逐渐走向离家乡越来越远的世界。这一过程中，妈妈从未试图用家庭捆绑住女儿，重复和她相似的人生，总是支持毛林林坚定地前往想去的地方。

然而，即使是本性相似的东亚母女，也常常以阴暗逃避的态度，面对彼此。

戏中，周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魏娆造成伤害，带来了沉重的的母女代际债务。但毛林林很欣赏周芙能够承认错误，主动修复僵局，开启漫长的“追女火葬场”。

戏外，许多东亚母女之间的困境，正在于她们无法抛开母女身份的束缚，以个体之间最真诚的模样表达和沟通。

很多母女之间，不是没有爱，而是看不见彼此。等到看清的时候，伤痕已经留下。“我希望大家可以勇敢地迈出敞开心扉的那一步，有问题当下就解决，因为时间是最宝贵的”。但这一步并非一句“母女没有隔夜仇”就能完成，而是承认代际债务、看见彼此伤痕之后的真诚选择。

从作为母亲的周芙，到作为独立个体的周芙，毛林林希望观众看过《嫁金钗》后，能够有所思考：母亲可以拥有自己的愿望，女儿也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我们期待母女相爱，也需要先承认彼此是独立的人，需要看见对方的处境，也认真对待对方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