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大学报到，看见本该在外出差的妈妈正在给新室友铺床。
她弯着腰，替她仔细掖好床单的四个角。
许湛看见我，笑着迎上来。
“你也是这个寝室的吧？”
他指了指身后的女人。
“这是我妈妈，她不放心我一个人来，连出差都推了。”
母亲看着我，压在床单上的手僵了。
几秒后，她朝我客气地点了点头。
“同学，你好。”
仿佛昨晚那个对我说“都十八岁了，别什么都指望妈妈”的人，不是她。
室友看了一眼我身后。
“你父母呢？没送你来吗？”
我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忽然笑了。
“我是孤儿。”
“爸爸去世得早，妈妈也死了一年了。”
1.
母亲手里的床帘挂钩掉在地上。
许湛怔了怔，连忙说对不起。
我摇头，把行李拖到靠门的空床下。
箱子的一只轮子在车站坏了，从校门到宿舍，我几乎是拽着它走过来的。
拉杆收不回去，我按了两次，母亲就站在旁边看。
许湛蹲下来帮我扶住箱子。
“是不是卡了？妈，你看看。”
母亲没动。
我用膝盖抵住箱角，终于把拉杆压了下去。
“好了。”
许湛松了口气，又拿了一瓶水给我。
“还好有我妈，不然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
他指着床上的被褥，说都是母亲陪他买的。
她嫌学校统一订的床垫薄，特意量了尺寸，又订了一张厚的。
“蚊帐也是她选的，说拉链款的方便。”
“我都说大学生了，哪有那么娇气，她非说住得舒服才睡得好。”
许湛又说。
“她就这样，总把我当小孩，高考那几天，连早饭都不准我在外面买。”
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
母亲站在考点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另一只手举着一束花。
太阳很大，她额头都是汗，正朝镜头笑。
而我高考前一天，我打电话让她送我，她说那几天正忙，别拿这些小事烦她。
我怕她不高兴，赶紧让她忙，说自己就是问问。
挂断以后，同桌问我妈妈来不来。
我说不来，她工作忙，我都这么大了，又不是找不到考场。
他说也是。
我还跟着笑了。
许湛滑了一下屏幕，母亲搂着他，两个人都笑得露出牙齿。
“她在外面等了两天，说儿子这么重要的时候，当妈妈的怎么能不在。”
我问。
“她这么说的？”
“对呀。”
母亲打断他。
“湛湛，去楼下拿个快递，取件码发你了。”
“还有啊？”
“台灯，你晚上看书用。”
许湛答应着出去了。
门关上，母亲立刻转过身。
那一刻我竟然还在想，她是不是知道伤着我了。
可她开口就是质问。
“周砚，你刚才说什么？”
我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
“你不是听见了？”
“我还活得好好的，你咒谁呢！”
“那我刚才该怎么说？”
她没接话。
“说你是我妈妈，你只是暂时不想认我？”
母亲半天才说。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是谁？”
“你许叔叔的儿子。”
“哪个许叔叔？”
她避开我的眼睛。
“我跟他爸爸，三年前领的证。”
我握着水瓶，瓶身被捏出一声轻响。
三年前，我快要中考。
母亲说换了工作，以后长期在外地，让我好好跟奶奶住，有事给她发消息。
我问过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等忙完这阵。
后来我不问了，逢年过节把奶奶做好的腊肉寄过去。
她回一句收到了，我就截图给奶奶看，说妈妈在外面吃得惯。
“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要中考，我怕影响你。”
“中考完了呢？”
“后来你又上高中……”
她停住了。
自己脸上都挂不住，转而问我怎么今天就来了。
“你不是说买的明天的票？”
“候补到了今天的，我改签了，昨晚给你发过消息。”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
那条消息上面，还有我发给她的学校地址、报到安排和宿舍楼号。
她一条都没回。
可许湛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张她手写的清单。
领校园卡，缴水费，买药，试台灯，认食堂。
连哪栋楼下有洗衣房，都用笔圈了出来。
我把瓶盖拧回去。
“你把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却连我什么时候到都不知道。”
母亲伸手想接过我的箱子。
“先别说这些，跟我出来，我们找个地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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