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现象：“相关部门”更多地现身网络舆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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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燕志华

霜降之后，似乎舆情爆发的数量也在走低。这是正常的。在气温较高的时候，人们心绪不宁，很容易因为某个事件而情绪爆发，从而引爆舆情。这使得舆情和自然物候产生了关联。

但这仅仅是一般的规律。对于那些具有广泛的社会潜在影响的事件，依然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因为某个小事而引爆。就是说，很多舆情不过是从水下潜伏的“潜舆论”，变成了可以被看见的“显舆论”而已。很多人分析“小事闹成大舆情”根源的时候，更多从预防机制、工作机制等方面分析疏漏，但是更多的原因在于，每个大舆情爆发之前，都有一个潜伏已久的大规模的社会不满情绪，或者久拖未决的社会矛盾，任何一个偶发的小事都可以成为导火索，引爆为一个巨大的舆情。

一、网络舆论场更像是角斗场，也经常变为巨大号角

中国的网络舆论场，从流量的角度看，更多的时候是个巨大的民间角斗场加歌剧院。

各种大V和市场主体是场内的主角，他们不时比拼搏斗一下，也不时引吭高歌。礼仪小姐穿插走过，举个“欢迎关注”的电子屏。网民NPC在四面围观，时而愤怒、时而狂欢，不时爆发出热潮。网民还不时地从观众席上抛下某个“地主老财”，让大V展开挞伐。坐席上组织啦啦队的头领，也成了网民中的草根大V。但是裁判也不时入场，取消某个大V的参赛资格，坐席上闹事的观众，也不时被拖走。我所看到的舆论场，更多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赛博场景。

虽然看起来是场内的各种大V掌握了主导权，但是真正的力量，依然潜伏在数以十亿计的观众席上。一旦他们就某个议题发出集中的声音，就是吹起“集结号”的大号的号角。那种舆论压力，成为所向无敌的战斗力。

法国足球运动员姆巴佩因为发表了不恭敬的轻率言论，就刚刚领教了这种群体的舆论力量，他必须要道歉，否则他就冒犯了一个十亿人的巨大群体，一个巨大的市场将就此把他驱逐出去。此前某个引发了广泛批评的主持人，也刚刚发文，明确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中国网络舆论场经常能够集中地体现中国人的集体意志，成为一股有力的中国力量。但在日常的生活中，又呈现出更为复杂的面目。就以流量来说，就往往令人一言难尽。流量治理，一直是网络治理的重要目标。

二、今年各种法规和规范接连出台

对于这个巨大的舆论场，网络治理一直在场内外忙碌。在这个10月份，我注意到官方开始更为频繁地下场，更多以制定规则的方式来维护场内的秩序。

在10月15日，主管部门接连宣布了两个重要的调查。一个关于纸尿裤甲酰胺的调查结果，另一个是工信部等三部门联合调查有关车辆刹车踏板支架断裂问题。

一般而言，普通的舆情事件，由涉事主管部门和地方发布通报，上级进行监督指导即可，但是对于重大的各方争议极大的舆情事件，国家组建调查组，依靠无可置疑的公信力，希望给予事件一锤定音的结论，避免成为众说纷纭的“罗生门”。我的看法是，这两个事件反映的社会心理，是在中国百姓的物质精神生活达到今天这样的水平之后，对于此前着眼于温饱、满足于够用的产品和标准，提出了更高的标准，希望在看不见的地方也能品质安全。预计接下来国家对于纸尿裤、国产车等产品会提出更为严格乃至严苛的标准要求。即便甲酰胺没有检出，但是此事警示企业，中国百姓在今天有个朴素而正常的想法：即便国标没有要求，但是某些有害物质也不应该被检出。媒体负责对社会预警，即便可能预警出错，但是社会也不应该问罪于它，否则气象预报站早就应该下岗。

10月20，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新闻发布会，介绍工信部会同公安部、生态环境部、市场监管总局等部门，研究编制了《关于进一步加强汽车产品创新设计和研发测试验证有关管理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重点包括三方面：一是明确要求企业填报隐藏式门把手、电吸门、虚拟操纵件等创新设计和环境适应性等研发测试验证有关技术参数；二是针对异形方向盘、虚拟操纵件等20余项汽车产品创新设计，要求前置安全风险评估等4项总体要求和21项具体要求；三是充分开展汽车产品研发测试验证，如可靠性测试验证不低于3万公里等。值得注意的是，这个通知是在工信部等三方组建刹车踏板断裂事件的调查组之后向社会发布的。我的看法是，由调查组牵头部门推出这个通知，对于提高国产车的质量标准以及平衡社会各方对于调查结果的预期，都是个积极正向的信号。

食品安全领域也在行动。在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召开前后，10月12日，中央政法委有关负责人就中央政法委近日印发的《关于依法从严查处危害食品安全违法犯罪的意见》进行了解读。《意见》有三个重点，一是聚焦社会高度关切的肉制品、校园食品、保健食品、蔬菜水果等重点领域，将深挖案件线索，依法严惩违法犯罪分子；二是坚持依法从严，严格控制缓刑、免予刑事处罚适用，对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的依法从重判罚；三是对重大疑难复杂的涉食品安全案件，通过个案督办、类案指导等形式，加大督促指导力度，提升办案质效。中央政法委印发重磅意见，明确依法从严从重打击食品安全犯罪的信号已经清晰无误了，接下来“罚酒三杯”的食品安全事件，或将一去不复返了。这件事对于中国社会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大事。

测评领域，也有了规范。在今年6月，国家网信办、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印发《网络测评活动规范》，要求从事网络测评活动，涉及对产品功能、性能等项目测试，应当委托具有法定检验检测资质许可的检验检测机构按照相关标准以及技术规范开展测试。这个重要的规范，对于包括懂车帝在内的一些从事测试的实体来说，是个不能忽视更不能逾越的硬杠杠。

三、给世道人心树立起一根值得敬畏的标杆

中国网络舆情为何爆发如此频繁？我的简单看法可归结于下：

网络缺乏敬畏，民众失去标杆，法治未能彰明。

中国在过去数十年的网络舆情发展过程中，由于地方政府在征地拆迁过程中卷入利益纠纷，为了短平快地招商引资、解决问题，他们常常使用行政权力和利益相关者群体进行谈判和博弈，结果就是地方百姓以抱成团的方式和地方政府博弈，在各种博弈手段中，“群闹”效率突出，成为网络舆情的一个特色。法律作为解决问题的准绳，反倒被追求效率的地方政府抛弃了。如果“闹”能解决问题，那还要法律做什么？法律就这样被边缘化了。

法律是衡量是非曲直的重要准绳，是公平正义最后一道防线。一旦法律边缘化，各种道德标杆和是非标准，就有了弹性。擦边、探底、无底线，反倒成为流量的秘笈。甚至各种灰色行为以创新探索之名，堂而皇之戴上了正确安全的帽子。

一旦没有外在的宗教、道德、法律、组织、制度、媒体等客观力量进行监督，人心就会失去敬畏。人是大自然一份子，没有外在的制衡和压力，无论是企业、领导干部、企业家、个体乃至少数地方政府，更可能以自我为中心，追求个人权益的最大化。进入网络时代，就是进入了一个制度伦理的真空，现实社会的制度文化填补这个真空需要时间。为了追求利润和流量，很多企业和个人抛下道德，轻装上阵。失去敬畏，往往就会触犯群众的道德文化禁忌，引爆为舆情。

再从网民的角度看，今天社会网络矛盾的复杂性，远超传统社会。当下很多社会和网络新矛盾，常常跑在了道德文化和规范制度的前面，进入了无人区。网络很多问题就相当于进入了无人区。“公道自在人心”虽然依然有效，但是公道本身常常失去了公道。一旦没有客观公正的标准作为世道人心的标杆，人心就会失去基准方向，流量之海就会迷航，就容易被各种意见领袖和网络大V带节奏、网络群体情绪就容易不稳定，就容易爆发为重大舆情。

如果我们按照文章开头所描述的那样，将网络舆论场看做一个巨大的角斗场的话，会发现场内的各种大V经常带节奏，也常常打着“爱国旗号”激发流量，导致社会撕裂。他们煽动群体情绪，而网民一旦是非标准模糊，变成了盲从而愤怒的情绪本身，群体情绪很容易在算法机制下化作澎湃流量，如同巨大场馆的观众席上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喝彩和倒彩。

今年以来相关主管部门下场制定规则规范，乃至出台法律规范，对网络行为给出强制性的行为规范，是个可喜的变化。实际上，中国网络治理多年来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出台各种规范方法，为网络基本搭建了治理的框架。

网络治理如同治理洪水，需要堤坝和沟渠。如果未能筑起堤坝，人们面对洪水来袭时候是难以驯服的，甚至容易被洪水反噬。为网络建章立制，就是浇筑堤坝，有利于更好地网络治理。

对于这种强制性规范的接连出台，我的看法可以归结为如下三点：

一是，社会各方将怀有更大的敬畏，在行为实施之前要先考量法治风险和道德风险，以及舆情风险；

二是，百姓和网民就此有了黑白分明的是非标准，人心有了法律和道德标杆，社会心理有了秤砣和主心骨；

三是，网络舆情的调查和通报将有法可依，公信力也由此增强。在法治和规范的框架内进行调查，矛盾各方放在法律法规的天平上，社会公众对于是非标准、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此前进行舆情调查，最大的难题之一，是如何说服网民公众相信调查结果。就如同多部委针对踏板断裂事件宣布进行调查的时候，一时搅动人心，观望和猜疑心理浓重。但是当网络治理建立于法治之上，社会各方都共享并理解了法治精神的时候，反倒不需要刻意进行说服了。

作者简介：

燕志华 博士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具体参阅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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