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源媛谈消失的旗人：从北方族群重识华北社会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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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档为旗，不在档为民。”

邱源媛说，这是清代档案里常见的用语，意思是：只要人丁的记录留在八旗丁档里，就是旗人；一旦从档册上脱漏，身份就是民人。

一个人是不是旗人，不看血统，不看长相，看的是档册上有没有这个名字。

那么，档册作废以后呢？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邱源媛眼里的旗人，是怎么从华北的村子里慢慢隐去的～

《清史稿》怎么写圈地

《清史稿·食货志》里，圈地这件事是从顺治元年写起的：定近京荒地及前明庄田无主者，撥给东来官兵。圈地议自此始。

顺治二年，下令民地被圈的，要赶紧筹划补给。顺治四年，圈了顺天、直隶各州县的地一百万零九千多晌，给满洲人做庄屯。

顺治八年，皇帝觉得圈地妨民，下令把前面圈占的全部退还。顺治十年，又下令停止圈地拨补。

可是接下来写道：然旗退荒地，与游牧投来人丁，仍复圈补。又有因圈补而并圈接壤民地者。

退了荒地，又有新来的人丁要安置，于是又圈。圈补的时候，还把相邻的民地一起圈了进去。

到康熙初年，鳌拜专权，想把正白旗的屯庄给镶黄旗，另外再圈民地去补。户部尚书苏纳海、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都不肯照办，三个人都被治了死罪。康熙亲政以后，下令停止圈地，把当年圈的房地都退还了。

邱源媛的统计口径更宽：她把圈地和拨补的整个过程，从顺治元年算到康熙二十四年，长达近四十年，圈地的体量大体在十五到二十五万顷。

顺天府被圈的比率最高，达到百分之九十二。顺义、良乡等县，被全部圈占，百分之百。

良乡的地，在定州

被圈了地的农民，不是白白失去。

邱源媛引了这样一段，说清楚这套办法：以近畿五百里内之地给八旗，曰旗圈。以旁州县官田给被圈之户，曰拨补。

意思是，北京周围五百里之内的地，给八旗，叫旗圈。附近州县的官田，补给被圈了地的人家，叫拨补。

补到哪里去？

她举了一个例子：北京城良乡县的拨补地，远在直隶南部的定州，两地相距四百里。

她说，圈地涉及直隶七十七个州县，范围广袤二千余里。她的统计是，直隶全省有百分之七十的州县，直接受到圈地、拨补政策的冲击。拨补地一路扩散，到了广平、大名等八府，下面的五十七个州县，近的三四百里，远的有七八百里。

一个人的田，被圈在北京旁边，补给他的地却在几百里外。这是圈地留下的一道裂缝。

一家只报一名

圈地之外，还有一条路让人变成旗人：投充。

邱源媛说，投充人群，是指清初在圈地、投充的背景下，被动或主动投充进入旗籍的直隶本地乡民。顺治年间，仅顺天府的州县，乡村旗人的人口，就占到当地总人口的百分之六十。

旗人和民人，在制度上分开管：旗人归八旗，民人归州县。可现实里，这条线并不整齐。

乾隆年间，孙嘉淦在奏疏里指出了其中的要害：当日投充之时，一家只报一名，则其余兄弟叔侄尚系民籍。

全家借一个人入旗，其余人逃脱了丁徭。传了几代，子孙繁衍，支派杂多，旗和民的身份越来越模糊，成了不旗不民之人。

雍正时的直隶总督李绂，也说过：户部句稽文移之烦，直隶当天下什之四五。

意思是，户部要核查的文书，直隶一个省，就占了天下的十分之四五。

邱源媛的结论是：基层百姓，不论旗人还是民人，会根据现实的利害切换身份。名义上壁垒森严的制度，现实里有一片广阔的中间地带。

她给这个群体起了个名字，叫制度型族群。意思是，旗人的身份，由国家制度塑造，不由自然的血缘和文化塑造。她还说，满洲旗人是旗人群体的核心，但不能代表旗人整体。

长期生活在旗民分治的环境里，旗人慢慢生出了自己的生活习惯和族群认同。可这种认同，是制度派生出来的，不是这个共同体形成的起点。

各州县听其自由入籍

制度的壳，是在辛亥以后碎的。

1912年清帝退位，同时公布了《清室优待条件》。条件分三类，丙项是关于满、蒙、回、藏各族的待遇，一共七条。

头一条：与汉人平等。

第五条：先筹八旗生计，于未筹定之前，八旗兵弁俸饷，仍旧支放。

第六条：从前营业、居住等限制一律蠲除，各州县听其自由入籍。

从前限制旗人的营业和居住，全部取消，各州县听凭他们自由入籍。旗民分治这道墙，就这样被拆了一块。

邱源媛的说法是：制度外壳消失，辛亥革命后旗人群体快速解体，很多底层旗人主动隐匿旗人身份，融入民间。

旗地的结局，要晚一些。邱源媛认为，民国初年，旧有的旗地庄园依据《清室优待条件》得以暂时保留。条文里的相关一条，是保护其原有之私产。直到1928年，国民政府推行大规模的旗地清厘丈放，把旗地收归国有，延续两百多年的旗地体系，才迎来根本的变局。

四十余万到三万

数字能看出一点痕迹。

邱源媛引用宣统二年的《京师内、外城巡警厅统计书》：北京内、外城八旗人口共计四十余万。

1949年10月，北京满族仅三万人，是统计数字的最低点。

这两个数字，口径并不相同，一个是八旗人口，一个是民族登记。但放在一起，能看出一件事：这个群体的人数，在不到四十年里，掉到了很低的地方。

邱源媛自己做田野调查，从2007年以来，在北京、天津、河北等地，针对旗人群体做了五十多次。

她说，很多旗人后裔，听到她的问题，第一反应往往是：我们这里没有满族。没听说过祖上有旗人的。

她讲了陈厨营邓氏家族的例子。官方档案明确记载，邓家是内务府投充庄头。可是家里的老人对来源的记忆，是燕王扫北带过来的。

这是华北民间广为流传的一类汉族起源故事，借它，家族改写了自己的来源记忆。

老达子说

旗人的消失，不是人没了，是档册没了。

身份靠档册存在，档册一作废，这个身份就能被一家一户悄悄放下，传到后代，只剩燕王扫北的传说。

档案里写着，邓家是内务府投充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