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年漫长诉讼终落幕：英国最高法院裁定支持伦敦保赔协会，航运保险业迎里程碑判决

一场始于2002年11月、横跨二十余年的跨国法律战，在2026年10月28日迎来英国最高法院的终审判决。法院支持了伦敦保赔协会（London Steam-Ship Owners' Mutual Insurance Association，下称"协会"）的上诉，裁定仲裁庭有权就主权国家违反"衡平法上的仲裁义务"裁定向其支付衡平补偿（equitable compensation）——这是"威望号"（Prestige）溢油事故漫长诉讼链条中的最新、也可能是决定性的一环。

灾难的开端

2002年11月，单壳油轮"威望号"在比斯开湾航行途中突然倾斜。该船载有约7万吨重质燃料油，正从圣彼得堡驶往远东。船长阿波斯托洛斯·曼古拉斯（Apostolos Mangouras）请求进入西班牙港口避难，遭到西班牙当局拒绝；六天后，该船断裂为两截并沉没。

约6.3万吨燃油泄入大西洋，油污席卷西班牙加利西亚海岸及法国大西洋沿岸，西班牙海岸清理动用了多达30万名志愿者，成为该国水域历史上最严重的生态灾难。

两条平行的战线

这场纠纷的独特之处在于，西班牙与英国同时展开了两套互不相让的法律程序。

• 第一条战线在西班牙。根据西班牙刑法第117条的"直接诉讼"制度，西班牙最高法院刑事庭于2016年1月推翻下级法院对船长的无罪判决，认定其犯危害环境罪，判处两年监禁；同时判令船东承担替代责任，并认定伦敦保赔协会作为保险人须承担直接民事赔偿责任，直至保单上限——10亿美元。2017年11月，拉科鲁尼亚省法院核定赔偿总额约16.54亿欧元，其中西班牙国家获赔约15.74亿欧元（含5.54亿欧元纯环境及精神损害），法国国家获赔约6,100万欧元。2019年3月1日的执行令将协会的责任金额定为约8.55亿欧元。据估算，西班牙国库为此次灾难支出的直接赔款和垫款累计达23.55亿欧元。

• 第二条战线在伦敦。协会的保险合同包含两项关键条款：一切争议须提交伦敦仲裁，以及"赔付后赔偿"（pay to be paid）条款——除非船东已实际全额赔付，协会对第三方不承担责任。协会据此在西班牙检方起诉后于伦敦提起仲裁，2013年的Schaff裁决认定：西法两国受仲裁条款约束，且依"pay to be paid"条款协会对两国均无赔偿责任。2023年初，两组仲裁庭进一步裁定：两国负有衡平法上的仲裁义务却选择在西班牙法院诉讼，构成违约，应向协会支付衡平补偿。

值得注意的是，整个事件在国际公约框架下的实际赔付原本早已完成：按1992年《民事责任公约》（CLC），船东责任上限仅约2,670万美元，国际油污赔偿基金（IOPC Fund）再赔付约1.44亿美元；而基金专家评估的总损失约为3.5亿美元。西班牙法院最终核定的16.5亿欧元赔偿，远远突破了公约限额。

本次判决的核心争点

2024年12月，英格兰上诉法院作出一份对协会有利有弊的判决：一方面认定西班牙法院的判决本应依《布鲁塞尔条例》在英国登记（这一登记问题后来另案被最高法院拒绝受理上诉）；另一方面则撤销了仲裁庭的衡平补偿裁决，理由是仲裁庭无权对主权国家作出此类裁令。

协会上诉至英国最高法院。本案的两个法律问题是：其一，仲裁庭能否对违反衡平法仲裁义务的国家裁令支付衡平补偿；其二，上诉法院是否超出了《1996年仲裁法》第69条允许的法律问题上诉范围。协会在上诉状中主张，上诉法院在法律上犯了错误，且其依赖的事实和法律考量超出了第69条的法定权限。

10月28日，最高法院在 [2026] UKSC 36 号判决中站在了协会一边。此前，英格兰高等法院（Butcher法官）的立场是：1978年《国家豁免法》第13条虽禁止仲裁庭对国家发布禁令、也不能以衡平损害赔偿替代禁令，但仲裁庭裁令衡平补偿并不与该法冲突；上诉法院撤销裁决的做法被最高法院推翻。

意义与未了局

这一判决在国际航运与仲裁界具有标志性意义。它确认了即便面对享有主权豁免的国家，伦敦仲裁庭仍可针对其违反仲裁义务的行为裁令金钱补偿——在各国法院与伦敦仲裁竞相管辖的冲突格局中，为仲裁条款的执行力提供了新的救济工具。

不过，这场长达24年的纠纷未必就此画上句号。西班牙最高法院2016年的判决依然有效，协会在英国及第三国抵制该判决执行的努力仍在继续；船长曼古拉斯就定罪向欧洲人权法院提出的申诉也悬而未决。西班牙方面为追讨8.55亿欧元已耗费两代人的时间，而国际油污赔偿体系的公信力与公约限额的权威，也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法律马拉松中受到了持续拷问。

参考资料：https://www.tradewindsnews.com/insurance/uk-s-top-court-backs-london-club-in-prestige-spill-compensation-battle/2-1-2065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