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商铺在橱窗外加装木板，以防示威期间被破坏，部分店铺门口还留有被油漆泼洒的痕迹”……多位华人亲历法国全国性示威：没受到太多影响

从巴黎到米兰，从布鲁塞尔到里斯本，欧洲街头的示威和骚乱持续一周有余。

这场风暴的中心是法国。当地时间10月17日，法国多地爆发抗议示威并演变为骚乱，教育资源不足、生活成本上升、公共服务承压等问题成为抗议者关注的焦点。随后，意大利、比利时、葡萄牙、西班牙等多个欧洲国家也发生示威活动，示威者诉求涉及住房、就业、教育、养老金和社会保障等。

欧洲为何遭遇“愤怒之秋”？此次骚乱的导火索是什么？动荡背后折射出欧洲面临着怎样的共同困境？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全球价值链研究院研究员赵永升向南都N视频记者指出，经济增长乏力是欧洲当前面临的深层问题之一。随着产业转型带来新的竞争压力，政府既要维持社会福利，又要控制财政支出，而长期改革与民众眼前的生活压力之间存在落差，这也使教育资源、生活成本和福利调整等问题更容易引发社会争议。

10月19日，在法国巴黎，工作人员清理示威活动之后的街道。 新华社发

骚乱中的“巴黎折叠”

每年10月中旬，巴黎都会如期迎来艺术周，画廊与博览会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从业者。今年，街头示威与冲突并未让这座城市的艺术活动按下暂停键。

王先生是一名来自中国的美术院校教师，此次前往巴黎参加部分博览会及画廊活动。10月26日，他告诉南都记者，他参加的展览、画廊活动等目前都如期举行，访客照常往来。除了部分地铁线路停运或调整，在巴黎的日常出行没有受到特别大的影响，城市生活总体仍在继续。

不过，街头的骚乱仍留下了痕迹。王先生注意到，一些商铺用木板封住了玻璃橱窗，以防止示威期间遭到破坏，还有一部分店铺提前结束营业。

法国巴黎街头，部分商铺用木板封住玻璃橱窗。受访者供图

在法国生活多年的华人Cici也向南都记者表示，10月24日法国全国性抗议示威活动当天，位于巴黎的卢浮宫、奥赛博物馆、橘园美术馆、大皇宫、毕加索博物馆等文化场所曾关闭，除此之外，她的生活并未受到明显影响。但她也同样观察到，一些商铺在橱窗外加装了木板，部分店铺门口还留有被油漆泼洒的痕迹。

刚亲历法国巴黎抗议示威活动、结束学术调研回国的赵永升也向南都记者介绍，法国近期一系列抗议活动的源头始于9月中旬巴黎南郊克雷泰伊一所高中发生学生罢课。学生们抗议教师岗位空缺而无人代课等教育资源匮乏问题。

最初抗议活动发生在法国部分远郊、条件相对较差的公立中学，随后参与学校逐渐增多，规模不断扩大。此后，抗议活动蔓延至全法。

在赵永升看来，大多数参与者是和平示威者，但有少数人借机实施打砸抢等行为。他认为，这些人的行为不应与学生的诉求混为一谈，需要区分正常的社会抗议与暴力行为。

南都记者注意到，在10月24日的示威游行现场，法国国旗与各式标语在人群中交错，折射出不同群体的诉求。游行现场的标语不仅指向教育问题，从“沉默的青年，终将让社会失去活力”，到质问执政者“未来还不如过去”。示威者表达的情绪已超出校园，延伸至青年处境、社会公平与政治信任等多个层面。

10月24日，法国举行新一轮全国性抗议示威活动。

当街头的诉求与不同群体的生活处境交织在一起，法国社会长期积累的深层矛盾，也逐渐显露出来。这或许也是近期被热议的“巴黎折叠”所呈现的现实。

赵永升向南都记者进一步阐释，所谓“巴黎折叠”是指不同社会群体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因居住区域、收入水平和教育资源的差异而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体验。他表示，这一现象可以从法国社会的区域分化和阶层差异中得到理解。

他结合自己在巴黎的观察分析，在巴黎一些所谓“富人区”，周边学校条件较好，日常生活受到相关抗议活动的影响有限。但在部分远郊地区，尤其是收入水平较低、公共服务条件相对薄弱的区域，学生所面对的教育和生活环境可能截然不同。

因此，赵永升认为，巴黎不同区域之间的生活差异，折射出法国社会内部的分化。对经济条件较好的群体而言，经济冲击带来的影响可能相对有限；而对低收入家庭和部分远郊地区的学生来说，教育资源不足、生活成本上涨和家庭经济压力则可能相互叠加。

“后马克龙”时代何去何从

面对一系列示威游行活动，当地时间10月26日，法国高等教育、研究与空间事务部发文宣布推出一揽子教育措施，以回应近期学生抗议引发的社会关注。

在班级规模方面，法国政府计划从2027年秋季开学起，在办学条件相对薄弱的50%普通及技术类高中，将高一班级人数限制在28人以内；2028年秋季开学起，将这一限制推广至所有普通及技术类高中。政府还计划增加教师岗位，改善教师缺勤后的代课安排。

针对学校基础设施，法国政府计划到2030年将用于学校翻修的“校园改造计划”（ÉduRénov）优惠贷款额度提高至40亿欧元，并投入10亿欧元用于大学校园翻修、改造或重建。政府同时计划从2027年秋季开学起，根据生活成本调整大学助学金，改善学生的学习和生活条件。

法国教育部长爱德华·热弗雷和高等教育、研究与空间事务部长菲利普·巴蒂斯特表示，相关措施旨在回应学生对教学条件、升学机会和生活保障等方面的关切。法国教育部称，政府此前通过有关平台收集了超过10万条学生意见，并据此制定相关措施。

从限制班级人数到增加高等教育名额、改善校园设施，法国政府此次推出的措施覆盖了学生从中学到大学的多个环节。不过，部分措施要到2027年甚至2028年才逐步实施。这也反映出法国政府面临的现实难题：结构性改革往往需要较长时间才能见效，而普通民众对教育资源、生活成本和发展机会的诉求，却是当下的。

对此，赵永升向南都记者分析指出，法国总统马克龙推动的部分改革具有中长期考虑，但政策目标与普通民众的短期生活感受之间存在落差。

马克龙。新华社发

赵永升表示，马克龙具有精英教育和金融业工作背景，希望通过改革解决法国经济和社会发展中的结构性问题。然而，这样的成长经历也可能使其对普通民众，特别是低收入群体和学生面临的现实困难缺乏充分了解。

在他看来，马克龙改革面临的一个突出问题，是政策可能需要较长时间才能产生效果，而普通民众更关心眼下的就业、收入、生活成本和教育条件。

“选民们可能更关心的是‘当下我该怎么办’的问题。”赵永升用这句话来概括长期改革与短期民生诉求之间的矛盾。他认为，如果政策更多着眼于未来，却未能充分回应低收入群体和学生当前面临的困难，改革就容易遭遇社会阻力。

从2017年首次当选，到2022年赢得连任，马克龙曾以改革者的姿态进入法国政坛，试图通过经济和社会改革提升法国竞争力。然而，劳动力市场改革、养老金制度调整等政策在推进过程中屡屡引发抗议，围绕购买力、公共服务和社会公平的争论，也持续考验着政府的执政能力。

进入第二个任期，挑战进一步叠加。2024年，马克龙解散国民议会，提前举行立法选举，法国议会格局随之更加分散，政府组建与预算谈判面临更大阻力。此后，政局动荡、党派博弈和财政压力相互交织，马克龙推动政策的空间受到制约。2025年法国政局反复动荡，总理换人、预算难产、党争加剧。

随着2027年法国总统选举临近，围绕“后马克龙时代”的讨论也逐渐升温。街头抗议背后，既有民众对眼前生活压力的不满，也有不同社会群体对改革成本由谁承担、改革成果由谁分享的追问。

欧洲民生经济持续承压

骚乱并非法国独有。连日来，意大利、比利时、葡萄牙、西班牙和阿尔巴尼亚等多个欧洲国家都出现了不同规模的示威活动。

在意大利罗马、米兰、都灵、博洛尼亚、佛罗伦萨等地，示威者抗议生活成本上涨，反对政府增加军备开支，要求加大公共领域投入。

10月20日晚，一名在意大利米兰工作的中国公民告诉南都记者，示威活动参与者大部分是青少年，“这次比较特殊，已经演变成打砸抢夺”，市中心附近的商店遭打砸。

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和东部城市列日的部分抗议示威也演变为暴力骚乱。在葡萄牙和西班牙多地，示威者在城市地标建筑附近扎营抗议，表达对住房政策等问题的不满。

意大利多地近日爆发抗议活动。新华社发

这一轮抗议有一个共同的引爆点——能源价格。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欧元区9月能源价格同比上涨18.8%，推动整体通胀率升至3.8%，欧盟27个成员国中23个通胀率较上月上升。能源涨价直接推高燃料、取暖和出行成本，叠加住房与食品价格上涨，普通家庭的负担被一再拉高。

对欧洲而言，能源问题不仅关系到居民日常取暖、出行等开支，也直接影响工业生产和企业经营。赵永升向南都记者分析，俄乌冲突后，欧洲加速减少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转向其他供应来源。但由此导致能源成本上升，并进一步传导至生产和生活领域。天然气、原油等价格上涨会推高企业生产成本，削弱企业竞争力，并最终反映在商品和服务价格上。

谈及欧洲当前面临的深层问题，赵永升将“经济增长乏力”视为关键因素。

他表示，欧洲过去长期依托传统工业和相对完善的社会福利体系维持发展，随着产业结构和生产方式发生变化，数字技术、人工智能及绿色转型不断重塑全球经济竞争格局，欧洲部分传统工业国家面临新的竞争压力。这种产业转型压力与经济增长中面临的挑战相互交织，进一步加大了公共财政的负担。

此外，欧洲福利制度也面临突出难题，即民众对既有福利水平形成了相对稳定的预期，因此任何涉及福利待遇的调整，都可能引发较大争议。

赵永升以法国退休制度改革为例指出，随着人口老龄化加深、预期寿命延长，养老金制度面临的财政压力不断增加，延迟退休成为法国政府试图推进的改革方向之一。然而，相关改革长期受到社会争议，也折射出欧洲福利制度在应对人口结构变化时面临的共同挑战。

在他看来，欧洲福利制度并非不能改革，但改革需要面对既有利益格局、民众预期以及短期生活压力等多重因素。在经济增长放缓、财政空间受到挤压的背景下，政府既要维持社会保障水平，又要控制公共支出，政策调整的难度随之增加。

骚乱过后，有人担忧街头动荡可能成为欧洲民众生活中难以摆脱的常态。如何破局？答案并不乐观。法国社会学家热罗姆·富尔凯如此评价道：法国正处在社会衰败阶段，这一切都发生在暮色沉沉的氛围之中，正走向一条“死胡同”。

南方都市报（nddaily）报道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杨苓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