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林陆川一处排污口日夜直排，村民半夜被熏醒，20余亩良田撂荒5年……

一边是河长公示牌上“水清、岸绿、河畅、景美”的目标，一边是上游20米处日夜涌出的黑色臭水。

玉林市陆川县清湖镇卖蔗坡、腊鸭冲两个开发区，200多户居民和镇上中学师生共数千人的生活污水，没有接入污水收集处理系统，而是随着一条600余米长的沟渠直灌农田，再排进清湖河。沿岸20余亩连片田地被泡臭、泡荒，一撂就是5年。

村民反映了一年又一年，答复总在“走程序、争取资金、领导在开会”。10月21日，南国早报《让人民评价·新闻进一步》栏目记者走进现场。次日，陆川县组织多部门现场办公、勘测设计、施工队进场——一条800米的污水管，终于破土动工。

直击：

污水直排河里，良田撂荒多年

塘榄村大塘江队紧挨着清湖村，离清湖镇政府不到1公里。

10多年前，X385县道两侧的卖蔗坡、腊鸭冲两个自然村进行开发，周边居民买地、盖自建房，五六层的小楼一栋接一栋，一楼铺面、楼上住人，如今两个开发区已入住200多户。

▲县道旁的开发区楼房。

人住进去了，排污管却没跟上。

“开发区没有排污管道，居民生活污水流向我们村的一条灌溉渠，再直排到几百米外的清湖河。”村民李胜华站在沟边，指着黑乎乎的水面说。开发区居民加上镇上中学师生，每天几千人产生的洗碗水、洗澡水、卫生间污水，24小时不停往外冒。

灌溉渠，成了臭水沟。

▲排污出水口，臭味扑鼻。

李胜华家的五六亩田就在排污口旁，早先种水稻、玉米，但被污水浸泡过后无法种植，5年前改种蔬菜，现在连菜也无法种活——他找钩机拓沟、运土回填，都没用。

“3年前种了几棵香蕉树，叶子经常发黄枯死，到现在没吃过一根香蕉。”李胜华说。

▲村民种的香蕉树，蕉叶发黄枯萎。

10月21日上午，记者沿X385县道往村里走。两侧上百栋新建自建房排成排，两栋烂尾楼立在路边，风一吹，臭味扑面。暗渠口翻着白沫，黑水顺着600余米的沟渠流进大塘江队，最后汇进清湖河塘榄村河段。

排污沟旁20余亩连片农田，零星种着几垄青菜、几行甘蔗、十几棵香蕉树，大片土地长满杂草，作物发黄枯萎。

▲污水源源不断地流向农田方向。

村民陈阿玲说，污水漫进来后，灌溉用水先断了流，只能改从清湖河抽水。“一场大雨过后，雨水混着污水从田里漫过，地里全是黑泥和污物，菜就慢慢死了。”

离排污沟不到2米的李超林家，受害最直接：“坐在厨房吃饭，臭味一阵阵飘进来，连饭都吃不下；污水量大时，睡觉都被臭醒。”连靠近沟边的水井也遭了殃，“一下雨，井水就有臭味”。

▲村民反映，每次下雨之后靠近沟边的水井就会出现异味。

顺着排污沟走600余米，就是清湖河。河边立着“清湖镇塘榄河河长公示牌”，牌上写着：无非法取水、排污，逐步实现“水清、岸绿、河畅、景美”。

然而，在公示牌上游20米处，就是流入清湖河塘榄段的污水直排口。

无奈：

村民投诉多次，问题总在“走程序”

污染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胜华说，10多年前开发区刚有人住时，污水量小，影响不大。这四五年来自建房越盖越多，臭水24小时不断，问题才彻底压不住。

▲航拍图。

“我口头向村委会和镇政府反映过几次，一直没人理会。”李胜华说，去年12月10日，他连打3次广西12345政务服务便民热线，有关部门没有答复。今年9月14日，他再次通过12345热线反映，3天后收到清湖镇政府答复：问题属实。

原因写得很清楚——卖蔗坡、腊鸭冲开发区配套设施不完善，没铺完整污水管网，没做雨污分流；片区生活污水无规范收集处理渠道，长期沿沟渠直排，导致农田受污染、耕地无法浇灌耕种。

但解决办法，还是“整理成书面材料上报上级部门，争取项目和资金支持，统筹推进整改”。

▲村民称，污水流入农田，农作物很难种活。

李胜华不满意：“反映多年没行动，20多亩良田荒了5年，答复还停在‘上报、走程序、争取资金’。”此后一个月，他又拨了两次12345热线，还几次跑村委会、镇政府当面反映。“镇里就一句话：没钱。”

李超林说，他也去村委问过几次，去多了，村干部让他找镇领导；到了镇政府，常听见“领导在开会”。

▲被撂荒的农田。

10月21日，记者陪3名村民再次来到塘榄村村委会和清湖镇政府。

村委会一名干部说，知道村民反映过，但村里解决不了，已汇报镇里。镇党政办工作人员表示，已向分管领导汇报，“领导在外地招商引资，具体方案不清楚”。几分钟后，另一名工作人员把村民带到镇综治中心，听完诉求，又让去镇乡村建设中心。到了建设中心，登记完，回复“需由镇政府牵头处理”。

“我感觉一直在被踢皮球。”李胜华说，再不行动，他打算自己找钩机、买水泥砂石，把排污口堵了。

转机：

记者介入次日，排污工程破土动工

转机出现在南国早报《让人民评价·新闻进一步》栏目记者介入采访之后。

10月21日下午，清湖镇人大主席陈海文回应记者：“新一届领导班子今年5月才到任，此前对这起污染问题并不知情。9月17日接到投诉后，镇党委书记杜瑞进曾带队现场查看、用无人机勘测，确认情况属实。”

▲大片农田受污染。

镇长李翔没有回避责任：城镇开发边界扩大，两片区污水配套滞后，生活污水没接进管网只能直排，镇里排查不到位。下一步，一要全镇摸排、推进片区污水升级改造；二要会同农业农村部门评估整治受污染土地，与村民协商补偿。

镇里原定两个思路：一是向住建部门汇报，争项目、争资金；二是召集开发商、学校凑钱，新铺地下管，把污水接进镇里污水处理管网。

▲10月22日，相关部门人员现场勘查。

10月22日，陆川县领导到实地查看，要求立行立改。当天，该县住建、交通、生态环境等多部门现场办公，勘测单位拿出整改方案，施工队进场。

陆川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局长黎源介绍：两个开发区200余户污水直排自然沟渠，水量不算大，但污染是实打实的。计划埋一条长800米、直径400毫米的污水管，从直排口上方的截污井接进清湖镇污水管网，再送进污水处理站，预计工程资金200万元。“今天开始施工，因为要过公路，工期可能长一点，估计3个月完工。”

清湖镇污水处理厂设计日处理700立方米，目前实际日均处理400立方米，尚有余量。同时，该厂新投270万元做提标改造，全镇污水处理能力会再提升一截。

黎源还提到，陆川县已在全县14个乡镇同步摸排，把雨污管网缺口包装成项目，由住建部门牵头立项、申请资金，加快解决群众反映的同类污水直排口问题。

▲10月22日，相关部门人员现场勘查。

10月22日下午，李胜华和几名村民站在施工现场。挖掘机轰隆作响，工人把一根根400毫米的污水管放进坑道，抹上胶圈，往上游接。村民说，希望盯紧进度，早点把直排口真正堵死，还村里干净的水源和空气。

▲10月22日，大型设备进场挖土动工。

追问：

排污管要通，几笔账也要算清楚

800米排污管，3个月工期，看起来是“立行立改”的样本。但把镜头拉远，有几笔账必须算清楚。

第一笔，是农田的账。20余亩耕地泡了数年臭水，土壤板结、盐分和油脂沉积，水稻种不了、香蕉枯死、菜发黄。污水处理只是第一步，地还能不能种、怎么修复、如何评估损失、由谁评估、按什么标准补偿，目前还没有明确说法。清湖镇镇长李翔提到，将“会同农业农村部门对受污染土地评估、整治，与村民协商补偿”。但评估什么时候出结果，补偿方案什么时候落到农户桌上，村民还在等。

▲农田被污染多年，村民们一脸愁容。

第二笔，是责任的账。两个开发区十多年前就开建，200多户陆续入住，管网却一直没配套。河长公示牌立在那，巡河、管护、环保宣传年年讲，直排口就在牌子上游20米，相关问题也已被群众多次反映，为啥没早处置？

第三笔，是机制的账。卖蔗坡、腊鸭冲的问题不是孤例。城镇开发边界扩大了，配套却没跟上，雨污不分、开发前置、管网滞后，是不少乡镇的共病。这次靠媒体推动、县里调度，管子能铺；下次如果再有个“卖蔗坡”，是不是还要等曝光？

▲清湖河。

黎源说，陆川已在全县14个乡镇摸排包装项目，这是向好的一步。但立项、资金、施工、管护要形成闭环，不能记者一走，管子就慢下来；通报一发，后面又没人盯。

考卷不在3个月

而在3个月之后

800米管铺完、直排口堵上，只是及格线。受污的20余亩地能不能复耕、村民损失能不能补齐、全镇雨污短板能不能借这次一并补上，才是真正的考题。

值得追问的是，进度要看得见——哪天截流、哪天通水、哪天验收，村口贴一张时间表，比群里一句“在推进”管用；水质要测得清——直排口、沟渠中段、入河口设监测点，雨前雨后各测一次，数据公开，管子埋了不等于水达标；农田要赔得明——评估、修复、补偿的责任人和时间表都亮出来，撂荒5年的损失怎么认、地怎么养回，村民有地方问、有地方算。

河长制那块公示牌，它不是装饰，而是一份承诺；群众要的，不是一块写着“水清岸绿”的牌子，而是一条不臭的沟、一块能种庄稼的田。

来源丨南国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