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胜利90周年，历史正在变“光滑”

10月22日，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在北京举行。同一时段，贵阳“红飘带”（贵州长征文化数字艺术馆）的《红飘带·伟大远征》从日常5场加密到每天8-10场；据贵州省文旅厅2026年9月公开数据，场馆累计演出超2.4万场、接待游客超240万人次。遵义会议纪念馆的VR数字化项目《转折·从头越》自开放以来吸引近4万人次体验，2026年“五一”假期售票量同比增长116.8%。

技术正在让长征变得前所未有的“可感”。脚下地板震颤，耳边枪炮呼啸，模拟的硝烟扑面而来——参观者不再只是“看”历史，而是置身于历史情境之中。一位重庆游客走出“红飘带”后热泪盈眶：“过去在书上、影片里匆匆一瞥的历史，此刻就在身边。”

这无疑是红色传播的重要进步。但当AI、全息、VR从先锋实验，慢慢成为红色场馆的常规配置，一个值得审慎讨论的问题随之而来：技术拉近了我们和历史的距离，可在部分项目里，它会不会在无意间，抹平历史粗糙、沉重的肌理，让历史变得过于“光滑”？

01 技术制造的“情感强度”是真实的

我们首先要承认：国内优质红色数字化项目的体验质感，早已不是早年简单的扫码、答题、闯关式展陈可以相比。

“红飘带”的成果有清晰的数据支撑：截至2026年9月累计演出超2.4万场、接待超240万人次，入选全国文旅数字化创新示范案例。它依托全息影像、全域机械装置、三维声场与行浸式参观动线，把血战湘江、遵义会议、四渡赤水等经典历史场景，从静态展板转化为沉浸式空间。《经济日报》记录下这样一个动人画面：帷幕拉开，无名红军战士的身影投射在眼前，观众跟随红旗，走完五个篇章的远征之路。

遵义的《转折·从头越》选择了另一条路径，但底层逻辑相通。项目以千余件珍贵文物为史实基底，借助VR、全息投影、实时渲染技术，让参观者得以站在红军战士的视角，重临湘江战场、走进遵义会议会场、登上娄山关。遵义会议纪念馆信息技术部副主任黄超曾这样总结：“数字化保护、场景化呈现，让参观者从‘围观者’变成历史情境的‘亲历者’。”

这份“亲历感”并非刻意营造的虚假情绪。具身认知理论可以解释它的传播价值：当人的身体感知同步接入风雪、炮火、行军的场景，历史不再是遥远、陌生的他人故事，更容易形成深刻的情感印记，传播效果远强于传统静态展陈。长久以来红色叙事面临的代际传播衰减难题，借助这种身体在场的体验方式，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当然也要清醒看到：具身认知只是传播工具，如果脱离扎实的史实叙事，单纯感官刺激带来的感受，很容易停留在浅层、片面的感知，难以沉淀为稳定、深入的历史认知。

02 另一条更安静的线索

红色长征精神的当代转译，从未局限于展馆里的数字化再现。如果说VR、全息技术是让历史“可感可知”的精神传播，那么老区实体经济的转型升级、新质生产力的培育，就是让长征精神“落地生根”的实践传承，构成了红色传承更硬核、更持久的底层逻辑。

江西瑞金，中央红军长征的决策地与出发地。金拉铜箔车间主任李逢山曾对外介绍：“我们生产的0.02毫米高精度压延铜箔，技术水平位居国内前列，成功打破国外技术垄断。”近5年，瑞金规上工业企业净增72家、总量达145家，铜基新材料产业占当地先进制造业产值比重持续提升，跻身江西省先进制造业集群，红色老区正在摆脱单纯承接低端产业转移的定位。

广东韶关，建有长征粤北纪念馆，承载着粤北地区厚重的红色革命记忆。据2026年10月广东省政府门户、南方日报公开信息，韶关锚定算力赛道打造“智算之城”：已签约智算中心项目26个、总投资1116亿元；截至10月，建成6个万卡智算集群，上架可用智能算力5.1万P，较2025年6月增长10倍；粤港澳大湾区首个“国芯训国模”昇腾万卡集群在2026年7月上线，部署11520卡、9000P算力池，投资约55亿元。韶关依托靠近广深港、富余电力充足的区位资源，成为大湾区AI大模型训练重要的算力后方。

福建长汀，红军早期被服、军装生产传统所在地，也是红军第一套军装诞生地。当地福建省华平隆锦新材料公司的数字化智能纺纱车间已经投产，智能纺纱板块投资1.3亿元，预计年产高端生态涡流纺纱线8000吨、年产值约2亿元。这不是九十年前红军后勤作坊的简单复刻，而是同一片红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新质生产力。

《科技日报》在国庆后的沿线调研中给出判断：“老区不再满足于在产业链末端承接转移，而是主动向产业链关键环节卡位布局。”这句话的分量，不亚于任何一场沉浸式演出。长征沿线的现代化转型，由此形成两条并行的主线：一条在展馆剧场，用数字技术唤醒历史共情；一条在车间机房，靠自主技术夯实发展底气。前者更容易收获流量与掌声，后者常常安静地被低估。

03当“体验”挤掉“认知”

现在回到最初那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红飘带”与《转折·从头越》的探索与成功真实可鉴，但这份成功，也催生了行业里一种跟风模仿的倾向。中国旅游协会红色旅游工作部主任张小可在2025年红色旅游高质量发展研讨会上提到，当前红色演艺普遍存在“创作难、创新难、融资难”的困境，同质化、说教式的传统表达，已经很难吸引年轻观众。这番发言本意，是呼吁红色内容创新升级；但落到行业实践中，不少项目简单理解成：沉浸式就是答案，声光电就是流量密码。

相关行业复盘已经点出其中弊病：部分红色剧目一味堆砌特效、全息投影、大型舞台机械，追逐大制作的视觉噱头，最终落入“一流舞美、二流叙事”的空心化困境。学界研究也总结出沉浸式红色展陈四类常见短板：叙事节奏失衡、技术和内容脱节、体验流于浅表、场景设计同质化。

矛盾的根源，不在于VR、全息这类技术本身，而在于体验和认知的主次关系发生错位。有媒体的评论比较客观：一些沉浸式项目擅长制造瞬时的情绪高潮——炮火轰鸣、红旗招展、集体呐喊，观众在现场深受触动；可散场之后，很多人说不清历史事件的前因后果、当事人面临的艰难抉择，记住的反而是配乐、舞台造型。当感官体验挤占了史实认知的空间，观众容易产生一种“我读懂了历史”的错觉，其实只是消费了一层精致的历史外壳。

这就是文中所说“光滑”的含义。长征的历史底色本是粗糙而沉重的：湘江战役是长征途中最惨烈的一战，中央红军从江西出发时8.6万余人，一路历经多场血战，至湘江突围之后仅剩3万余人，是一次在绝境之中的淬炼与重生；遵义会议也不是一场灯光烘托的表决秀，而是在生死关头，围绕路线、方向开展的激烈思想碰撞。如果数字技术把漫长、复杂、充满取舍与牺牲的历史，压缩成一段短暂、流畅、没有留白的情绪高潮，那些沉重、需要静下心反复琢磨的细节，就最容易被抹平。

中国文物报在探讨革命文物数字化时，借用皮埃尔·诺拉的“记忆之场”理论提醒从业者：纪念馆的价值，依托实体空间、展陈逻辑、仪式感共同托举集体记忆。数字化本身可以拓展记忆的边界，但如果只追求视觉冲击力，弱化历史本身的厚重内涵，历史体验就容易变得轻盈单薄。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中警示，当一切内容被转化为可供观赏、消费的景观，意义就容易被符号消解。二者恰好可以用来审视当下部分红色数字项目的困境：技术搭建了好看的景观，却丢掉了记忆承载的内核。

需要再一次厘清：这番反思，不是否定“红飘带”这类标杆项目。恰恰相反，“红飘带”能够立住口碑，正是因为它在高潮的沉浸式段落之外，保留了大量留白：无名烈士的名录、没能寄出的家书、亲人朴素的叮嘱，留给观众沉静思考的空间。如果后来的效仿者，只复制热闹震撼的那一半，舍弃沉静厚重的另一半，数字技术就会从唤醒记忆的触发器，慢慢变成替代深度记忆的消费品。

04 最后

长征胜利90周年的今天，用数字技术转译长征精神，早已不是“要不要做”的选择题。瑞金的铜箔、韶关的算力、长汀的新材料生产线，和红飘带的全息影像、遵义的VR体验一样，都是长征精神在2026年鲜活的载体。

真正的分野在于：技术放大的这份情感共鸣，最终能不能落脚到扎实的历史认知，还是仅仅停留在转瞬即逝的情绪刺激？

纪念大会着重强调，铭记历史方能开创未来。而铭记的前提，是历史不被简化成一段流畅好看的感官体验。适配长征这份厚重历史的数字化表达，理想状态从来不是让观众走出场馆，只留下一句“太震撼了”；而是震撼过后，愿意去深究8.6万与3万这组数字背后的牺牲，愿意去了解遵义会议上争论的核心分歧，愿意触碰脚本之外，那些粗糙、沉重、不容简化的历史细节。

技术可以拉近历史，让遥远的远征变得可感可触，但历史不该因此变薄、变光滑。以技术为器、以史实为根、以精神为魂，守住历史本来的颗粒度，让共情通向理解，让精神转化为前行的力量，这才是红色数字化传播最该守住的底线。

文中参考资料及数据来源：

《人民日报》/《经济日报》/《贵州省政府》/《南方日报》/《科技日报》/《中国文物报》等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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