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儿子摔门那天，我站在厨房里没敢弯腰捡钢丝球
儿子把门摔上的那一刻，我正站在厨房里刷锅，手里的钢丝球一下滑到了地上。
我没去捡，也没去敲那扇门，就那么站在原地，听见屋里"咔哒"一声——他反锁了。那天晚上九点四十，起因小得可笑：他写作业的时候塞着耳机。
我说，你写作业听什么歌。他说，不关你的事。我说，我是你爸。他把笔一撂，进屋了。
现在回过头想，那天我要是能把自己的嘴收一收，后面那一长串糟心的事，大概都能躲过去。
一
我一开始先试的，是来硬的那一套。
他写到十一点还没什么动静，我直接把路由器拔了。他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照样写到大半夜，网线还躺在地上，路由器旁边多了一根手机流量。
接着又试来软的，端了一盘西瓜进屋，跟他说吃口再写。他说不饿。我说那就坐会儿。他说不用。
我端着一盘瓜站在门口，两只手往哪儿放都不是。
二
楼下老周家的儿子，跟他一个年级。有天晚上我碰到老周，他问你家那个咋样了。我说别提了。
他笑着说，自家现在一进门，得先看看脸色。我说你还有脸色能看，我家那个，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他把烟头掐了，说都一样，忍忍就过去了。他那烟十块钱一包，抽得还挺凶。
三
有那么一阵子，我总到小区门口的面馆吃早饭。老板四十来岁，有一回我听见他压着嗓子在打电话，说的也是他儿子，说这孩子我一点辙都没有。
我坐在那儿吃着面，听得心里发沉。他把电话挂了，问我面够不够，我说够。
四
有时候我也会琢磨，是不是我自己的脾气太冲了。
可我这人就是这样，改不了。我上初中那会儿，我爸比我还冲。有一回也不知道因为啥，他把我抽屉里的东西全撂到了地上。我没哭，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后来挺长一段日子，他叫我，我都不应。
现在有时候我冲儿子说话那个口气，跟我爸当年一个样。这个事我媳妇点过我，我嘴上不认，心里其实清楚她是对的。
他小时候不这样的。四五岁那阵子，我一开门，他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要我把他举高高，举到胳膊都酸了还举。那会儿我还嫌他黏人。现在他把门一关，我站在外头，反倒会想起那会儿来。想了也没有用。
五
真正让我绷不住的是那个晚上。
都已经十二点了，他还窝在那儿打游戏。我说了他两句，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个子比我还高出小半个头，低着头看我，说了句：你烦不烦。
我当时一下子就没了话。站在自己家的过道里，被儿子一句话堵了回来。
那一夜我在客厅坐到三点。他屋里的灯后来灭了，门开过一次，他去卫生间，看见我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又把门带上了。
那一下我才有点数：硬碰硬，我是碰不过他的。不是我力气不够，是这个年纪的他，已经不需要我点头了。
六
我媳妇说我是自己在吓自己。她说孩子就是嘴硬，心里还是认你的。
她说得也有道理。前阵子我发烧躺在床上，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搁在床头，没吭声就走了。那水是温的，不是凉的。
你说他到底是恨我，还是不恨他，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我本来以为，什么事都能总结出个道理来。男孩到了岁数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再要不就是我方法不对，太硬了。可真搁到自己身上，我发现说不清楚。怪他叛逆吧，他分数也没掉，老师还说他懂事。怪我不会当爸吧，我爸当年比我还差。
反正就那么拧着，谁也不服谁。
七
上周末我在收拾阳台，翻出来一堆他小时候的玩具，其中有个塑料小汽车，轮子掉了一个。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想扔掉，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他那天从旁边经过，瞅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我也没说。
八
昨天他又戴着耳机进屋了。
我站在门口，本来想开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我走进屋，把他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搁在那儿。
那个杯子是他小学拿奖时发的，边上磕掉了一块，他一直用到今天也没换。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我蹲在门口系鞋带，顺口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嗯，我心里头还动了一下。门关上之后，客厅里那只旧沙发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大概在往书包里塞什么东西，塞了好几次才拉上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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