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黛cp爆火之际，越来越难“圈地自萌”的同人文化 | 圆桌

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孙悟空和林黛玉，一个来自《西游记》，一个来自《红楼梦》，原本没有交集的两人，却在互联网掀起了一场“恋爱风波”。自2025年有记者问六小龄童怎么看圣黛cp得到肯定答复后，这对舞到正主面前的cp就完成“破圈”，被更广泛的受众知晓；近期ai技术的爆发，又彻底让二人突破影视剧原素材的限制，硬生生闯进现实：他们一起看五月天演唱会、在海边喝汽水踩沙滩，在民政局举着红本喜笑颜开......尽管四大名著的故事早早就完结，但人物在读者的幻想中从来没有停止生活，甚至喂养出更大的脑洞。

或出于想要反复把玩的喜爱之情，或出于对叙事走向的抱憾与不满，或出于交流、创作满足的身份认同，同人社群总能把意义封闭的文本撕开一个“未完待续”的口子，作者之外的其他人被允许参与其中投射自己的欲望、认领自己的理解。随着同人从相对自治的亚文化社群，越来越紧密地与互联网、流量、商业和其他人群缠绕交织起来，我们时不时就能在一批流行文化的诞生中，辨识出它的影子，无论是嗑cp、自嬷这类甚嚣尘上的年度词汇，还是所谓“内娱现偶其实都是乡村爱情故事的同人”这种“惊人”之语。同时，同人文化珍视的自由和反叛也在面临不小的矛盾，保持住那些最初意义的纯粹似乎是艰难的。

借此之际，界面文化邀请《编织故事的人：同人文化、间性写作与礼物社群》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郑熙青和《虚拟偶像、AI数字人与赛博生命》作者、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教授刘书亮共同围绕同人及其在流行文化中的泛化展开一系列探讨。在人们已经习惯的文化消费里，藏有哪些“同人味”的配方？当互联网把一切社群都搅和在一块，我们又该如何回望那些原本属于同人文化的特质与理想？

郑熙青（左）与刘书亮（右）（图源：豆瓣） 01 圈地自萌？不可能的

界面文化：同人社群最早还要靠俱乐部和展会相聚，传信件交流，但现在线上空间的基础设施已经很完善。中国的同人社群是如何在互联网形成、壮大起来的？

郑熙青：中国同人文化线上的开始点，一般认为是1998年桑桑学院和其他论坛类网站，这种网站格式不是多人编辑的，背后有一个人做主编，使用传统的文学期刊形式进行发表和投稿，运行方式和早期网络文学网站很相似。

我采访过一个桑桑的老用户，她说这个圈子很小，经常发言的人互相都认识。随着网民越来越多，现在同人圈的规模已经非常壮大，尤其很多人开始在小红书玩同人，你无法确认算法会推给你什么人。

全世界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从前亚文化社群是小聚落一样的存在，但进入社交网络时代之后，任何平台都变成你自己的平台，你通过打tag来参与到不同话题当中，同一个账号里面可以发完全不一样的内容。你作为粉丝喜欢的东西和你其他任何发言全是交织起来的，即使不是粉圈中人，也会很快对这个社群里的聊天走向、礼仪略知一二。这就是泛化的过程，各种社群更加可见的同时，身份的识别性也就相应重要起来。

同人社群使用过的网络平台（图源：小红书@VelproF1129)

刘书亮：同人圈层网络化的过程，也伴随着匿名化的出现，匿名的深浅程度在每个时期是不同的。我2017年留校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同时也是2017级动画专业学生们入学的第一天，我在一个大会议室里，开了作为班主任的第一场班会，我让学生们逐一介绍自己。这些同学普遍是非常标准的二次元，他们站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报自己的真名，紧接着会说自己是哪个圈子的，圈名是什么。我意识到，这两个身份相互有一定独立性。我会首先记住真名，但同学之间会优先记圈名。后来听他们日常聊起谁，也全都是用圈名——这就造成了一个有趣的事实：虽然我认识他们，但在一定程度上他们又对我是匿名的（笑）。

界面文化：前面提到同人社群同时跟网络文学圈子和二次元都有所重合，这是怎样一种情况？

郑熙青：至少在中国，很多网络文学写手是写同人出身的，最著名的就是马伯庸。不少网络文学的大热类型最早也都从同人里出来。同人用的梗、流行的人设，很多时候推一推又能找到其他地方，比如男频电竞文就和同人圈里关于电竞的写作有一定关联性。清穿文和同人的关系也一眼即知，大部分清穿文都是《雍正王朝》的同人，因为都围绕着九龙夺嫡事件在展开。很多清穿文里会出现一个四爷登基之前的谋士，即邬思道，这样一个谋士在史料里并不存在，其实是二月河在小说里虚构的，所以一在清穿文里看到有这个人，就知道它依据的并非正经清史素材。

刘书亮：日本学者宇野常宽的观点比较适合回应这件事，他在《〇〇年代的想象力》里核心意思是说，互联网把所有东西公开化，对应今天的情况就是，导致无论是K-pop的粉丝，还是御宅族/二次元，都可能在社交媒体上相遇。而各大平台又是基于流量池机制，推给更多人——所有小圈子在平台逻辑之下全都被搅到一起去了。所以宇野常宽说，互联网让人们结交同好，但同时也碰到异己。这些文化当然有相融的部分，但某些情况下冲突也会加剧。

《〇〇年代的想象力》
[日] 宇野常宽 著 余梦娇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望mountain 2024-11

我观测到的是，圈子和圈子之间会相互影响，但是他们又保留审慎的态度，声称各自的行事逻辑绝对不可以和其他圈子相一致：二次元同人圈绝不能受K-pop的追星粉丝影响，虚拟主播的圈子不愿被真人饭圈的文化工业影响……他们都抱着这样的目标去经营社群。但这种力量是不足以撼动平台的强势地位和基底特质的。

郑熙青：我特别同意，虽然各个圈子都在想圈地自萌，但不管是吵架的逻辑也好，自我辩护的逻辑也好，还有互相扣的帽子也好，都给人一种“所有人在看所有人”的感觉。

02 套路深重的短剧里，坏人都长一个样

界面文化：互联网还有一个强势点是在于会把用户不自觉卷进某些劳动中。我身边的同人女会告诉我，同人的反义词就是消费主义和商业。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去商业化要如何实现？

郑熙青：我也在想同人社群总说的“乌托邦”到底有多么实在？有些时候“礼物经济”这个概念被过于简单粗暴地使用，产生一种“资本主义之外的东西代表了另一种选择，所以它一定是好的”这样的逻辑。但其实没有这么简单，我们都在资本主义的天罗地网之下，怎么可能逃得掉？同人文靠一张纸、一支笔或者一台电脑，就能打出文字给别人看，但要是画画就不太一样了，如果再变成谷子，做出实物来，中间要牵扯到更多方的制作流程，怎样才算非商业？现在出现很多“委托”，请人来画，那么著作权要归谁，稿主算不算付出劳动的人，这些又该如何评判？我知道有个挺有名的英文学者，她说在现在的互联网条件下，给商业影视作品写同人，就是在为它增加价值，但个体的劳动又得不到报酬，这纯粹是在压榨剩余价值。这个时候要怎么做呢，难道号召所有人永远不要这个钱吗？把这条线画太死也是在自我设限。

《编织故事的人：同人文化、间性写作与礼物社群》
郑熙青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 2026-1

刘书亮：更多人在这样的过程中，似乎还是会很自然地憧憬通过同人创作换来属于自己的文化资本，从而在这个文化圈中获得一定的地位，成为很有影响的画师“太太”。这种情况下，即使可能没有物质层面的收益，但大家依然有所获吧。

界面文化：但这种文化资本的积累也需要建立在持续创作的基础之上，如果创作无法获得物质回报，同时理想的反馈和认可也开始变得稀缺，比如现在很多人看完作品、拿到物料，不留评价就会离开，创作者该如何理解自己所做事情的价值呢？

郑熙青：这种感觉你只要混过一个冷圈就知道了（笑）。不过有几次主流作者抄袭同人文的事件曝光后，同人圈的反应就极其激烈。中国同人圈抓抄袭抓到“魔怔”，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同人作者会想，自己已经不能靠它牟利了，还有人要用自己引以为豪的东西来求名，这很容易引发不公平的心理感受。

刘书亮：但好多创作已经非常套路化，真要界定起来也是困难的。

界面文化：套路化的原因是什么呢？

刘书亮：我觉得文化工业带上了越来越强的同人创作的属性。咱们当然也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文本间性，但似乎过于套路化的文本间性现在有了一种过剩的倾向。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之下，短剧才会诞生出来。从每部短剧的标题到它们的叙事路径，都真的长得太像了……绝大多数短剧，看完这部和看完那部，都给人感觉看的是同一部。

过剩，或者说过载的文本间性，也会把语境变得特别具体化和“直给”。反映在角色上，就很像东浩纪说的数据库消费。在他眼里，对于职业化的社会身份，或者外貌的描写，已经定型化了：一个眼镜娘应该长什么样，大概是什么性格，人们脑海中会理所当然立刻浮现出一套模版。那么与之相似，短剧里如果出现一个坏人，他甚至连一句话都不用说，你就能感到他是个坏人，因为他直接就“挂相”了。

整个世界观的搭建也是如此，好多剧本都做得跟游戏一样。这在御宅文化研究中也有相应的反映：我们结构一个故事时已经不再参照现实，而是根据各种成型IP或既有设定模型来结构。这样就会出现，我来了就“魂穿”、来了就“重生”，或者主角在短剧的前15秒之内就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系统”中，开始自然而然跟系统对话：“我是宿主，现在系统要求我做什么？”所以，作品的独创性固然也是存在的，但整个框架太同质化，很难说有没有套路化的抄袭和复制。

短剧《魂穿废材后夫人被全家宠上天》简介，目前红果热度值已达3959万（图源：红果短剧）

郑熙青：我师妹王玉玊提出一个概念叫“数码人工环境”，挺适合描述这种现象的，所有文化内容已经高度叙事化，是在一个与现实没有太大关系的想象性环境里生成的。

但同人跟这些现象存在一定区别，同人翻来覆去描写揣摩同一件事情，是因为故事里最引粉丝喜欢、情感浓度最高的，固定都是那几个点。比如说，很多人写《伪装者》里楼诚的同人，都会反反复复回到大哥在一次行动里打伤阿诚的“战损戏”。用美国学者Francesca Coppa的话来说，这是在让人物演粉丝自己的剧本，不断实现一个个小剧场。这类写作有套路，但同人还是会看下去，因为有趣的地方正在于那些不同的微小细节。这些细节对感兴趣的人来说是有意义的，而不是可有可无、无关紧要的，大家的情感集中凝结在这里。所以我们有时候说，同人萌才是真的萌。

03 同人味，什么味？

界面文化：这一年出了很多名著改编电影《哈姆奈特》《呼啸山庄》，有种呼声是说他们越来越有“同人”气质，只截取完整故事的某个切面，风格化属性很强。

郑熙青：你要说同人的气质跟别的有何不同，我觉得是比较注重人物自身的感情和关系发展，故事的主线都是围绕这个逻辑架构的。我最近在嗑《巅峰对决》的cp，当时我看这个剧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故事AO3（一个同人文库网站）味太浓了，一看就是同人女写出来的东西。我也觉得这个戏之所以受欢迎，就是它把这样一个特别有AO3味的故事成功表现了出来。同人女从来没有在主流的影视文化里见到这样的作品，直到它出现，才让大家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听说今年好莱坞大概有十几部关于冰球的片正在制作和上映中，但他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些什么？就像《给阿嬷的情书》火了之后，很多人想复刻潮汕题材，但这是重点吗？很多业内人反而是不知道它究竟成功在哪里的。

剧集《巅峰对决》海报（图源：豆瓣）

界面文化：从《哪吒》到《八仙》，很多创作者也感觉到嗑cp有流量，会在电影里设置这个元素。

刘书亮：但我发现有些片子主动大量呈现cp元素时，反而粉丝们觉得不是那么好嗑；而有些片子没有做明显暗示性的视听语言，最初也没有打造cp的想法，但同人社区却似乎更愿意从中挖东西。我曾经问一个在同人社区比较活跃的学生，什么类型的作品更有利于大家玩同人、嗑cp？她思考后给我的答案是说，这个作品的故事不能太满，而是用很强的阵容、很长的篇幅，去讲一个尽量简单的事，有足够的留白或者“召唤结构”。

界面文化：他们更希望在文本里主动寻找线索、建立关联，而且常琢磨的是一些字里行间的细节之处。就有观点说他们太过沉溺于虚拟世界。

郑熙青：虽然沉溺于虚假的世界，喜欢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人物，但我觉得其中的情感是真的。而且这些东西并不是凭空存在的，必然也折射着现实生活。我跟朋友表达过一个观点，就是不管同人也好，原创也好，我不相信有不夹带私货的写作，因为你永远是带着自己在阅读、在写作的。你自己会呈现在各处。

刘书亮：我们除了消费一个角色在既有作品之内的故事之外，还会主动去想象他在这个文本之外的其他事情，我给它赋予了一个单独的概念，叫作“后台幻觉”。但大家对于虚拟角色的消费倾向是不一样的，我总结了三种对于后台幻觉的态度：悬置、拒斥和深陷。

《虚拟偶像、AI数字人与赛博生命》
刘书亮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光启书局 2026-6

首先是悬置，一个常规的、“正常”的观众知道自己在看的是虚假的“纸片人”，但同样可以在欣赏这个作品，在过程中暂时搁置这个虚假判断，并认为是部分真实的，真与假是平衡的。这样才能比较理想地进入作品塑造的世界。而拒斥和深陷则是两种失去平衡的情况。我第一次亲身体认到拒斥的感受，是我看动画电影《马达加斯加3》的时候。故事里，动物变成马戏团表演者，会做许多高难度的“空中飞人”动作，在天上飞来飞去。一个“正常”的观众就会想，他们一定接受了很艰苦的训练，很不容易，为之感动。但当时我在影院猛然意识到，这是一部三维动画！那么，所有的动作，理论上让动画师去调动画就行了：想让他飞起来就让他飞起来，有什么难的……看动画的滤镜一下子就碎了！这就是拒斥后台幻觉的态度，即：知道它是假的，就觉得没必要再被这种假的东西影响。另外一种则是深陷后台幻觉。这种态度是，虽然角色是个“纸片人”，但我还是希望他是真的，或者说对他的某种真实性抱有很大执念。

郑熙青：我在同人圈更多看到的是深陷态度，比如原作穿帮，或者哪里画错了，就有人写同人把它圆了的，有时能找到一些还挺合理的解释。但深陷之中也分程度。迪士尼乐园穿着玩偶服的人物最好不要脱衣服露出工作人员，但大家还是会意识到藏在头套里面的是人。很多人都会关心工作环境符不符合劳动法，高温天有没有给人加班费。

界面文化：同人社群还有个习惯是二刷三刷，这样能发现更多意义，圆满自己的设想。但在目前的媒介环境里，我们有更多回看和调用原文本的机会，比如二创混剪视频，更广泛的还有鬼畜和剧情解说，这些怎么理解？

郑熙青：一个粉丝做的拉片，和一个带你一分钟看完什么剧集的拉片，气质是有些不一样的。典型同人更多基于爱意做二创，鬼畜则有另外的爱好和逻辑，它很多时候根本不是意义上的，而是一种迷因。

刘书亮：郑老师之前在我组织的论坛上举过一个例子，说同人圈通常不在意“王子和公主的婚后生活”，而是关注“友情以上、恋人未满”这种张力最强的暧昧时刻。他们换着各种花样咀嚼告白的场景，这是为了让这件事更发散，而不是更收敛，是给故事带来更多可能性的，而不是某种坍缩。这对我启发很大。

国产剧《伪装者》剧照（图源：豆瓣）

现在的传播语境中，很多出圈的梗跟同人中尚未坍缩的状态是相近的，它的意义被砸碎了，无法一手把握住。典型的例子是蔡徐坤最有名的那段动图，我甚至看到那张动图竟然已经变成了很多B站up主的视频进度条：蔡徐坤在跳舞的动态影像一直在循环，什么时候他从视频左下角跳到了右下角，这个视频就播完了。在此，网友们希望捕捉的是什么意义呢？其实根本没有具体的意义。而越是没有具体含义的东西，越容易实现这样的迷因化的广泛传播。

郑熙青：很多梗图根本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它就是个感觉，带来的是一种情动 (affect)。

刘书亮：我特别认同用情动来概括！按照纯正的情动理论脉络，它是一种前主体化、前情感化的触动。想用自然语言准确描述出来它想传达的意思是很难的。要问“我要验牌”（带口音）这四个字的笑点在哪里，这没法解释，只是听到了就觉得好笑。这种触动更具肉身性、更加直接，就是被“我要验牌”震了一下。但就是不知道怎么震的。因为一旦反思和知道了怎么震的，它就落成了某种具体的情绪和情感。

04 有时候，情感劳动也是一种情感投资

界面文化：《文本盗猎者》里有个例子，是曾经美剧《侠胆雄狮》在新一季播出时，写死了当中的女性人物，一些同人粉丝表示抗议，而抗议的方式就是写同人文，把消失的女性人物找回来。它似乎揭示了同人社群代表的更广大的文化产品消费群体与制作方之间的一种权力关系。

郑熙青：这个案例比较特殊。《侠胆雄狮》是本来已经被电视台砍掉，不准备推出新一季的。粉丝好不容易游说回来，放了两集女主角就被杀了，所以观众反应才会那么强烈。詹金斯想提出的是女性观众的要求没有受到重视。她们想要一个爱情故事的圆满结局，但制作方想要男性观众，所以向动作冒险风格转变。

《文本盗猎者：电视粉丝与参与式文化》
[美] 亨利·詹金斯 著 郑熙青 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6-11

还有很多作品是为男性创作的，女性是冗余观众，根本不是作者想讨好的人。而同人在这些文本中捡拾碎片，给自己创造一种表达和解读的方式，这在性别政治方面有很重要的意义，反过来也会影响主流从业者的思维。我看到一篇论文，提到现在日本的少女漫画会出现势均力敌的男女主，事业“双强”，这其实是来自BL（耽美）的一种影响。BL使伴侣之间突破了从前传统式的分工，这又给到其他故事在塑造亲密关系时新的启发。

刘书亮：前面咱们谈到情感劳动，但或许还可以再往上升一层，就是粉丝圈在情感劳动的同时还有一种“情感投资”。粉丝付出了情感和关注，又花了真金白银，是真的有字面意义上的“投资”的。他们会倾向于认为，这种投资理应需要回报。当发现投资最后打水漂了，投入产出比非常不公平时，粉丝强烈的反对意愿就比较能被解释了。

界面文化：所以文化产品消费者现在还是需要灵活运用战术，才能改变原文本传达的意义吗？粉丝圈和文化工业的关系有没有发生进一步的颠覆？《恋与深空》新男主在舆论影响之后被下架，真人明星公开道歉各种事的频率似乎也比过往多。行业内普遍有些如履薄冰，怕被粉丝“冲”。

郑熙青：以前电视剧是卖给广告商的，收视率不是很重要。但互联网时代开始搞流量，流量就是点击率，尤其到现在分众化的营销，只要换一个群体，就会发现所谓流行的东西在他们眼里看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和小红书的机制类似，微博至少有个热搜榜，小红书首页一打开，每个人看到的几乎没有一个是一样的，都是一个个小茧房。这种时候，产品好不好卖，粉丝变成了一个比较核心化也比较团结的群体，掏钱的人就是掏钱的人，在结构上的重要性大大提高。这是现在很多文娱消费的逻辑发生变化的原因。

刘书亮：也许跟现在很多文化工业产品有非常强烈的沉浸性也有关系。例如乙游就真的有很强的沉浸性，你就在你的手机上玩，男主会给你打电话，给你留言，这种形式很容易让玩家群体浮想联翩。

国产乙女游戏《恋与深空》页面（图源：豆瓣）

甚至，真人的文化偶像工业，现在呈现出来的样貌也大多是被“虚拟”了之后的。我受大塚英志书中很多案例的影响比较深，他在被翻译成简体中文版的著作《“御宅族”的精神史》中曾提到一件事。大概的意思是说，日本一位少女偶像在自杀之后，媒体去翻看她生前的日记。让大塚非常在意的是，她连写日记都用的是很可爱的“少女字体”，哪怕是在一个仅跟自己交流的微小场域中，她依然在把自己当作一个受凝视、需要表演的人格，已经无法逃出这个身份了。

真人偶像的实际境遇就是这样矛盾：一方面偶像团体的作品歌颂爱，也靠这个来唤起粉丝的激情，但另一方面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又不被允许恋爱，如果恋爱了，就是他们的某种丑闻，是“塌房”。粉丝乐于消费的是他们被训练过、要对外展示的一面，而里边真实的一面是希望被雪藏掉的。他们的身体性被抽空，最终只剩一个壳，就像中之人的“皮”（虚拟形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