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导弹威胁的巴勒斯坦人，正在冒着生命危险做游戏

2024年1月的加沙城内，一辆家用代步车遭到以军近距离扫射335枪，这足以将多名成年男性打成肉泥的弹药量，对准的是一个仅满5岁的巴勒斯坦女孩。

直到两个月前以军承认罪行，相关的调查才让更多细节进入公众视野。

这样的暴行曾长期被以色列方以自卫等说法掩饰，而这也只不过是巴以冲突中无数悲剧的一角。要追溯这场延续至今的痛苦，就绕不开1948年巴勒斯坦的“灾难日”，这段历史至今仍是无数巴勒斯坦人难以抹去的伤痕，却也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被世界遗忘。

直至最近，一款来自巴勒斯坦的的独立游戏上架了Steam，试图将这段失落的历史重新带回大众视野，它就是《枕上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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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48年的坦图拉村中，新婚少妇卡德拉正准备给丈夫一份惊喜早餐，却没想到下一刻响起的枪声，会彻底将她的生活击碎。

军队进入村庄，丈夫被杀害，村民接连遭到枪决，彼时充满欢声笑语的日常，转眼就只剩下鲜血、尸体与废墟。

卡德拉抱起刚出生的婴儿，拼命逃离家园，直到途中低头查看，她才发现自己怀里紧紧抱着的，竟然只有一块枕头。

而这，便是《枕上之梦》的开场背景。玩家要扮演卡德拉从坦图拉逃向黎巴嫩难民营，这一路上还需躲避以军追击。而游戏的核心Gameplay，便是通过与环境互动寻找正确的逃生路线，并确保卡德拉不被击杀。

而贯穿整个游戏过程的关键道具，正是卡德拉怀中的枕头。对于她而言，战争给予的精神痛苦，让她不得不将枕头视如己出。这份由创伤催生的执念，也被融入到了玩法机制中：当卡德拉抱着枕头时，玩家才能看清周围的世界；一旦放下，视野便会陷入漆黑；可想要与环境互动，解开谜题，玩家就必须暂时放下枕头，让卡德拉顶着巨大的内心恐惧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为了让玩家更加深刻的感受到这段历史，游戏将卡德拉的经历切成了三个部分，分别是被战争摧毁的巴勒斯坦、回忆中美丽的塔图拉，以及创伤催生的噩梦，并通过不同的美术手法对其进行呈现。

如果只看画面，《枕上之梦》带着浓浓的复古气息，低多边形建模甚至让人想起千禧年时期的《模拟人生1》。从现实来看，这也确实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中东版“模拟人生”。

游戏所表述的内容并非杜撰，它取材于巴勒斯坦民间传闻，也映照着巴勒斯坦真实的“灾难日”。

伴随着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有超过75万巴勒斯坦人被迫离开家园，整个伽南地都燃起了熊熊战火，而逃过战火的幸存者们，却没能躲过战争带去的精神创伤。

而这场灾难，直至今天仍在延续。在游戏之外，《枕上之梦》的制作人同样顶着现实的导弹威胁，制作着这款游戏。

谈起自己的生活，《枕上之梦》制作人拉希德·阿布埃德坦言，“自己不能靠做游戏为生，但制作游戏给了他生存希望。”目前的他，正靠经营一家坚果烘焙店养家糊口，只能在闲暇时间开发游戏。

谋生已是不易，现实中的危险更让游戏开发充满变数。23年加沙战争爆发后，持续的军事行动让巴勒斯坦仅剩的两块领地岌岌可危。

加沙在以军封锁下成了露天监狱，约旦河西岸零星的定居点，则接连发生军事逮捕和暴力事件。在此期间，以色列的种种行为也被联合国认定是在对巴勒斯坦人实施种族灭绝。

生活在约旦河西岸的拉希德，同样无法置身事外。他在接受《Hyphen》采访时表示，“自己和游戏里的主角一样，正努力保护自己与家人的安全。”

对于身处战火中的开发者而言，完成一款游戏不只是创作，更是在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现实中，争取讲出故事的机会。因此，在《枕上之梦》众筹过程中，他为游戏准备了一份Plan B，希望即使自己遭遇不测，项目也能继续推进。

拉希德为何如此拼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份众筹来之不易。他在为《枕上之梦》寻找发行商时，曾被拒绝近300次，厂商给出的理由往往与政治问题有关。历经多轮拒绝后，他开始寄希望于众筹，但大多数平台他都因为所在地区无法注册——几经辗转，他选择了面向穆斯林募捐的小众平台LaunchGood。

而这也并非拉希德遇上的首道坎，早在他推出第一款游戏时，就已经感受到了在巴勒斯坦做游戏所面临的艰难。

2014年，刚成为父亲的拉希德目睹了战争给普通人带去的伤痛，一想到战争中无辜丧命的儿童以及他们的父母，他百感交集，难平心中的哀悼与怒火，于是他制作了一部小品作《莉娜与战争阴影》。

《莉娜与战争阴影》的全流程仅有十多分钟，在游戏中，玩家要扮演一名巴勒斯坦父亲，带着女儿在空袭中逃亡。游戏将平台跳跃与解密玩法融入了被战火摧毁的城市，玩家只能通过左右移动和跳跃键在断壁残垣中寻找生路。

然而，无论玩家操作的多么熟练，女儿最后的死亡结局都无法改变。这残酷又现实的剧情设定，给不少玩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短小精悍的游戏内容，也让其获得了诸多赞誉。

但即便是这样一款备受好评的作品，最终仍被App Store以涉政治的理由下架。令人倍感讽刺的是，下架《莉娜》的App Store同时，却允许了另一款模拟发射以色列导弹的游戏的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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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游戏中批判以色列是错误的，但把中东人塑造成恐怖分子是正确的。”在油管主Hippolyte的纪录片中，几位巴勒斯坦游戏开发者道出了他们在创作过程中面临的第二道难关——刻板印象。

包括拉希德在内的不少开发者在采访中提到，许多战争题材游戏习惯将中东人塑造成需要被击毙的反派角色：他们高喊着“真主至大”，随后实施各种极端行为。长期重复的刻画，也让恐怖分子、枪战、爆炸与反恐行动，成为了巴勒斯坦乃至整个中东人的代名词。

为了对抗这种刻板印象，巴勒斯坦开发者做出了自己的战狼之作《阿克萨清真寺骑士》。玩家能在游戏中化身主角阿罕默德，向毁掉他故乡和家庭的以军发起复仇。

游戏中的主角不仅能单枪匹马一路干翻好几个以军基地，还能潜入摩萨德（以色列情报中心）以一抵多，杀出重围。可以说是将巴勒斯坦几十年来的抗以梦描绘的淋漓尽致。

当然，一款游走在高压线上的游戏，受到以色列当局和民间的抵制也算在意料之中，Valve还因此被以色列方致函，好在G胖心大，对此未予理会，游戏最后也没被Steam下架。

如果说《阿克萨清真寺的骑士》以几近疯狂的方式，呈现了一个被战争逼至绝境的反抗者。那么《枕上之梦》则是在打破刻板印象的同时，将目光转向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受难者。

正如拉希德在接受油管主Jack the Generalist采访时所说，《枕上之梦》希望重现巴勒斯坦的历史，然后去讨论那些在战争中幸存下来、却依然承受着创伤的普通人。

2023年巴以冲突再次激化后，关于加沙伤亡的报道不断传来。对于身处战火中的平民来说，他们可能前一天还在过着再平常不过的生活，第二天却被卷入一场自己从未选择的战争，甚至因此失去生命。

当巴勒斯坦人在现实中不断被伤害，在虚拟世界又被刻板印象所定义时，一款由他们制作的历史题材游戏，究竟能留下什么？

答案或许就在卡德拉的故事里。它让被遗忘的历史重新浮现，也将那些容易被宏大叙事遮蔽的个体重新带回人们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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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也证明，《枕上之梦》的出现，为巴勒斯坦游戏带去了另一种可能。

前段时间，拉希德注册了B站账号并分享了游戏开发的相关视频。首支PV便收获了16万的播放量，随后更有不少中国玩家前往Steam支持游戏。

据拉希德分享，游戏Steam愿望单目前已突破1万份，其中近5000份来自中国玩家。为此，他还专门发布视频，向中国玩家表示感谢。

这些来自远方的回应，或许正是游戏作为一种讲述媒介的意义所在。

当现实中的家园可能在炮火中化为废墟，当普通人的经历与声音可能被淹没在冲突的叙事里，游戏至少提供了一种记录和讲述的方式。它无法阻止战争，却能让一个民族的声音越过国界，被更多的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