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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7日,在加拿大魁北克召开的第32届世界遗产大会上,“福建土楼”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闽西永定一带的土楼主要由客家人建造并世代居住,而住在里面的人,说的是一种外地人很难听懂的方言。
这种方言叫客家话,说这种话的人叫客家人。
他们是实打实的汉族人,海内外人口据不同估算约8000万至1亿,讲的是保留了大量中古音韵的正宗汉语。可一个只会普通话的人坐在他们中间,往往半天也接不上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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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第一次听到“客家”,会下意识以为这是某个少数民族,其实我国56个民族里从来没有“客家族”。
2021年5月11日公布的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汉族人口为12.86亿人,占全国人口的91.11%,客家人就包含在这个数字里。
客家是汉族内部的一个民系,跟广府人、潮汕人属于同一层面的划分。
“客家”二字的意思不难理解,就是从外地迁来、在当地作客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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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户籍里本来就分“主户”和“客户”,后来落籍的外来人家多半登记为客户,有学者认为这和后来“客家”的称呼有一定联系。
那他们究竟从哪里来?
1933年,广东兴宁籍学者罗香林出版《客家研究导论》,提出客家先民历史上经历过五次大规模南迁,这个观点后来成了客家研究里绕不开的说法。
最早的一次可以追溯到西晋末年。
公元311年,匈奴军队攻破洛阳,史称永嘉之乱。中原从此陷入长期动荡,大批士族带着宗亲渡过长江,后人把这段历史叫作“衣冠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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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唐朝末年,黄巢起义席卷大半个中国,又有不少北方人家南下躲避战火,其中一部分翻山进入赣、闽、粤三省交界的山区。
1127年,金兵攻破北宋都城开封,宋室南迁,北方百姓又一次大批南下,有些家族一路辗转,最后在赣南、闽西、粤东落了脚。
宋元之际、明清之际,客家人的迁移也没有停过,清代前期“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潮里,就有不少客家人入川定居。
细看下来会发现,客家人每一次大搬家,几乎都赶上了改朝换代的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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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紧的是,等他们到了南方,平原上的好地早有人耕种,留给他们的多半是山高林密的地方。
山路难走,跟外面往来不多,一个村子往往就是一个宗族,祖辈怎么说话,儿孙就跟着怎么说。
从中原带来的口音就这样在大山里一代代存了下来,北方官话却在之后的几百年里变了好几轮。
一头留着旧音,一头不断变化,差距自然越拉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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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默认普通话就是汉语,这个理解其实只对了一半。
普通话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是我们今天的国家通用语言。汉语本身则是一个庞大的语言体系。
1987年起陆续出版的《中国语言地图集》,把汉语方言分为官话、晋语、吴语、徽语、赣语、湘语、闽语、粤语、平话和客家话十个区,客家话单独占了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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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话的代表口音,一般取广东梅县话。
梅县话有六个声调,分别是阴平、阳平、上声、去声、阴入、阳入,比普通话多出两个。
多出来的这两个,都属于入声。
入声读起来很短促,收尾像被一下子掐住。这类字音在北方话里早已消失,客家话却完整保留着。
拿几个数字试一试就清楚了。客家人念“一”“六”“十”,字尾分别带着t、k、p这样的塞音,跟宋代韵书《广韵》里归入入声的字基本能一一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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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人用客家话念唐诗,原本用普通话读着不押韵的句子,换成客家话反倒顺了,这并不是什么玄乎的事情。
词汇上的差别就更直观了。
客家人吃饭说“食饭”,走路说“行路”,站着说“企”,房子叫“屋”,锅叫“镬”,黑叫“乌”,说到“他”的时候用“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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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要是没接触过这些古语词,又跟不上六个声调的起伏,听不懂实在再正常不过。
客家话被不少学者称作古汉语的“活化石”,原因就在这里。
不过说法上还是要严谨一些。语言学界的共识是,客家话属于汉语的一大方言,并不是汉语之外的另一种语言。
它内部各地口音也有差别,梅县、兴宁、龙岩、赣州的客家人凑在一起聊天,也得先适应一下彼此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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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为什么会这样分布,近几年有了更扎实的科学证据。
复旦大学在2024年5月18日发布的介绍中提到,汉语方言在全球拥有超过14亿母语人口。战争、自然灾害、经济因素带来的人群迁移,加上科举制度和印刷术推动的社会学习,都在方言演化中起过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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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人的经历,正好是“人随战乱走、话跟着人走”的一个现成例子。
语言能留存下来,离不开客家人自己的坚持。
客家人有句老话,叫“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
田地可以卖,祖上传下来的话不能丢,把乡音看得比田产还重,这样的说法在别处并不多见。
他们的居住方式也起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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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西的土楼、粤东梅州的围龙屋,都是一个大家族围在一起住,中间供着祠堂,几十上百口人朝夕相处,孩子从小听的、说的全是客家话。
客家山歌同样是靠这口乡音传下来的。
清末梅州籍诗人黄遵宪主张“我手写我口”,还亲手搜集整理过家乡的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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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人的脚步也没有停在山里。
明清以后,不少客家人下南洋谋生,如今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等地都有大量客家后裔。
1971年,第一届世界客属恳亲大会在香港举行,此后在世界各地轮流召开。许多海外乡亲借着这个机会回到梅州、龙岩、赣州寻根,进祠堂翻族谱,一开口还是地道的客家话。
近代以来,客家地区也走出了不少重要人物。1897年出生在广东梅县雁洋的叶剑英元帅,就是在围龙屋里长大的客家子弟。
对待方言,国家的态度一直很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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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广普通话,并不意味着不要方言。
2013年5月17日,国家民委副主任丹珠昂奔在新闻发布会上谈到,要科学地、辩证地、统一地看待国家通用语言与各地语言的关系,不能把两者对立起来。在公共场合说普通话,老乡见面说家乡话,两者并不冲突。
2015年,教育部、国家语委启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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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在语保工程建设推进会上,首席专家、浙江师范大学教授曹志耘介绍,一期目标已经完成,建成了世界上最大规模的语言资源库和展示平台。
据教育部官网2021年4月27日刊发的报道,一期工程有350多家高校和科研机构参与,投入专业技术人员4500多名,方言发音人6000多人。
各地客家话的读音、词语和句子,都在这轮调查中录了音、录了像,存进了国家的语言资源库。
从公元311年的永嘉之乱算起,客家先民的迁徙已经走过了一千七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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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中原走进南方的山林,又从山林走向全国和海外,海内外人口估计已有8000万至1亿。
如今这口乡音,留在土楼和围龙屋里,留在山歌里,也存进了国家的语言资源库。
1. 罗香林:《客家研究导论》,193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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