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智化与苏芮：一个不肯弯的拐杖，和一把不肯软的声音

歌手郑智化

去年深圳宝安机场的一幕，把郑智化重新推上舆论中心。

远机位登机，升降车与机舱地板有 25 厘米高差，轮椅无法通行。他只能离开轮椅，拄拐，靠着工作人员搀扶，艰难挪进机舱。事后他发文描述这份难堪，用了一句“连滚带爬” 的热梗，没想到引爆了全网。

监控放出后舆论反转，争议席卷而来。后来他承认用词过激、向现场工作人员致歉，却也在无尽争吵之后，选择注销微博、封麦退场。

他是郑智化。三十多年前，舞台上拄着双拐，一曲《水手》，治愈了无数青年。那句风雨中的呐喊，被无数人抄进歌词本。

但郑智化，从来不止是一个励志符号。写《游戏人间》的他，一生都在直面苦难，也不断审视人间。

歌手郑智化

郑智化：反叛的朋克

郑智化三岁那年，一场高烧耽误成了小儿麻痹。两条腿骨骼变形，像麻花一样卷着。别的小孩满街跑，他只能趴在家里的窗台上往外看——那个视角离地最近，也看得最真切。后来他说，正因为看得低，才把人看最准。

七岁，他在医院做矫形手术，膝盖总算能抻直，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往后大半辈子的路，全靠拄着两根拐杖替他走。

腿脚的病痛之外，少年郑智化也曾深陷自卑。但苦难没有压垮他，反而让他拥有了另一双眼睛，去打量这个世界。

走上音乐这条路之前，他是广告公司的文案大拿，写出了那句波尔茶广告语：波爸波妈波哥波姐波尔茶，被人称为“广告鬼才”。

年轻时的郑智化

1987年，一个洗发水客户要一句广告曲，不懂乐理的他随手哼了一首歌，就是首“请不要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我有我的梦想，青春的天空辽阔”，居然火了，点将唱片老板找上门，问他要不要出专辑，于是他踏进了歌手这个行业，而且开局便一鸣惊人。

他的第一张专辑叫做《老幺的故事》，在满是莺莺燕燕缠绵情歌的乐坛里，独独唱起矿难的故事。

1984年，台湾海山煤矿塌方，72名矿工长眠井下。郑智化不是矿工的儿子，也不住在矿区，却拄着拐杖奔赴九份，和矿工家属同吃同住了一个月。一个阿婆对他说：“挖土炭啊！不是死在坑里，就是死在床上，有什么好可怜的？命哦……”

这一幕深深触动了他，他把这句话也写进了歌里。这张专辑九首作品，词曲全由郑智化一手完成。在情歌泛滥的市场里，一个拄着双拐的年轻人替更苦难的底层人歌唱命运，一时间震动乐坛，有人评价为 “听得到生命、故事、画面的声音”，甚至有人称他为 “小罗大佑”。

只是此时的他，还没有迎来后来《水手》那样席卷大陆的国民热度。

“他说风雨中 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 不要怕 至少我们还有梦”

1992年这首歌随着郑智化的第五张专辑《私房歌》正式发行。这首歌诞生的场景很特别，是郑智化泡澡时写下的。狭小浴缸里晃动的水波，让他联想到大海，想起曾经见过的水手，在风浪里挣扎求生的模样。他把自己半生承受的病痛、委屈与挣扎，全部融进歌词。水手，不只是海上的船员，更是每一个扛着生活磨难的普通人。

《水手》MV

真正让这首歌席卷大陆的，是同年央视圣火晚会。拄着双拐的郑智化站上舞台，一曲唱毕，全场先是安静，随即掌声如潮。《水手》这首歌被当时的很多年轻人当成一首励志打气歌，用来对抗学业、生活里的挫败。而“励志”也成了拄着双拐的、郑智化的“标签”。

但是，人们只记得《水手》中“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的鼓舞人心，却忽略了“骄傲无知的现代人，不知道珍惜，那一片被文明糟蹋过的海洋和天地”对人性贪欲的批判。

因为郑智化拒绝“励志”，他骨子里是一个“反叛的朋克”：他的歌不是给世人灌鸡汤，而是看清现实之后的愤怒和不低头。

他在《蜗牛的家》里讽刺当年台北飞涨的房价，“我身上背着重重的壳，努力往上爬，却永永远远跟不上，飞涨的房价……”

他在《游戏人间》里为底层人发声，“世界太啰嗦，不分对和错。像我这样的老百姓，谁会在乎我？有钱的当老大，没钱的难过活。就算是看不惯，我又能如何？”

那首《星星点灯》也一样。表面是温暖的歌，可你听他唱——

“现在的一片天，是肮脏的一片天。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再也看不见。

学会骗人的谎言，追逐名利的我。在现实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

开头是“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然后就是对这文明人心的失望和嘲讽。温暖只是皮，底子却是冷的。只是这些冷门的声音，被他那首太过著名的旋律盖住了，像一盘老磁带的B面——不是没有，是没人翻过来听。

好在是，跨越多年，这些歌声依旧能打动每个认真生活的人。

2024年，年过六十的他郑智化推出全新专辑《不思议》。收录了《灿灿》、《大表演者》等新歌，不再是90年代那种激烈尖锐的呐喊，但批判的底色没变。当年那个和世界较劲的人，到老依旧不肯被定义。

歌手苏芮

苏芮：让那英改名“苏丙”的人

1988年，那英在青歌赛上唱了一首苏芮的歌，拿了金奖，被谷建芬看中收进师门。那会儿版权意识淡薄，那英借着唱苏芮的歌尝到甜头，录了一堆翻唱专辑去卖，还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苏丙”——她知道比起苏芮，她确实要“矮”上一头。

一个尚未出道的新人，甘愿借着这位歌手的名气、取这样一个艺名，足以见苏芮在她心中分量之重。可很多人不知道，这个被后辈奉为标杆的苏芮，本人其实大器晚成。

她15岁就开始在西餐厅、酒吧驻唱，唱了十几年英文歌，眼看到了31岁，还没红。外人看她，是个声音沙哑得不像女歌手的“晚熟”歌手，连她自己都想过干脆转行去卖货。直到1982年，导演虞戡平在电视上偶然听见她——一个憋了十几年的嗓子，这才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第二年，一部讲哑叔靠捡破烂把弃婴阿美养大的台湾电影《搭错车》上映,片尾曲想起那首近乎嘶哑的声音——

“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

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

层层追问，叩问恩情与本心。这就是那首《酒干倘卖无》，这是一句闽南话，意思是——有空酒瓶卖吗？那是过去福建、台湾一带收空瓶子的人，推着车走街串巷的吆喝。哑叔聋哑，说不出话，就靠这一声吆喝，养大了捡来的女儿。女儿成名之后，面对浮华与诱惑，差点忘了那个捡酒瓶的养父。

这部电影里她还唱了首《一样的月光》。开头的嘶喊，“什么时候儿时玩伴都离我远去，什么时候身旁的人已不再熟悉”，是彻头彻尾的摇滚。那是1983年，大陆的崔健还要等三年才在工体吼出《一无所有》。苏芮这一记重锤，直接砸穿了那个被甜美情歌霸占的乐坛。

都说要不是她，邓丽君那股温软，怕还能再多流行十年。

演出中的苏芮

她一身黑衣，声音硬、韧、烈，偏不按女歌手该有的柔柔软软来。

翻一下她那些歌，《跟着感觉走》里唱“紧抓住梦的手，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活”，是那种跨出一步就敢往前冲的劲儿；《心痛的感觉》她用爆发的声线，唱出压抑之后的呐喊，唱尽心碎与不甘；《奉献》里“长路奉献给远方，玫瑰奉献给爱情”的朴素歌词，旋律层层向上、大气磅礴的声线，感动无数人。

但是以高亢唱腔著称的苏芮，也有温情她内敛温柔的一面：

“因为爱着你的爱 因为梦着你的梦

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 幸福着你的幸福”

1993年这首《牵手》问世，也是李安电影《喜宴》的片尾曲。这首歌不是甜腻的情歌，写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热恋，而是成年人夫妻的相守：人生本就躲不开风雨，两个人苦同苦、乐同乐，接纳彼此全部的过往。而闽南语里，“牵手” 本身就是夫妻的意思。

苏芮的专辑

彼时苏芮正经历生死交替，父亲离去，孩子新生。她用沉静厚重的嗓音，唱出历经沧桑之后的温柔。 “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这句歌词传遍大陆。

1993年，苏芮登上了央视春晚，和那英、巫启贤、解晓东一起唱《携手同行》。那一晚，同台的人都激动得不行。巫启贤说，能给苏芮远远做个和声，就已经是光宗耀祖的事，更何况同台。

那英和苏芮同台

平时大大咧咧的那英，到了苏芮面前一改性子，规规矩矩，像跟在偶像身后懂事的小妹妹。其实那几年，华语乐坛的女歌手，十个有八个身上带着苏芮的影子。那英学她，张惠妹学她，见着都规规矩矩喊一声“苏芮姐”。

可春晚不是她的终点。热闹散场，她后来离开聚光灯，一个人住进台北的旧屋里，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偶尔出来唱一场，还能把台下唱得齐刷刷站起来——当年那震撼一代人的铁嗓，依旧动人。

人老了，但没有服输

回到开头那个拄拐登机的老人。

那场风波之后，郑智化宣布退出网络，清空了微博。临走他留了句实在话：“因事件引发的对少数群体利益的关注，比我个人感受意义更大。”——退的是网，不是那个较真的性子，更不是舞台。

2026年9月20日，“湾区升明月”大湾区电影音乐晚会上，他又站上了舞台，唱的还是那首《水手》。台下的年轻人未必都认识他，可当那句“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响起来，照样有人跟着唱，有人红了眼——轮椅风波之后，他到底是回来了。

这大半辈子，一个拄了半辈子拐，一个穿了半辈子黑衣；一个倔着脖子跟这世界较劲，一个扯着嗓子替说不出话的人喊。到头来，那些旋律还在被人唱——KTV 里有人点《水手》给自己打气，综艺节目里有人翻《酒干倘卖无》《牵手》去拼高音、品人间情味。唱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郑智化写尽底层的挣扎，苏芮唱透世事的悲欢。可郑智化那句话还戳在这儿：“有钱的当老大，没钱的难过活，就算是看不惯，我又能如何？”

如今再开口唱这些歌的年轻人，还知道他们原本唱的，是谁的一生吗？、

我是芝木，这里是「文人的江湖」。这是【卡带江湖】系列，回望八九十年代港台人文音乐。卡带流转，歌声接住一代人的迷茫。记录旧人之交，看见人情冷暖。江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