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字头”重现，被疯抢

“双十一”促销大战来临，一批银行也开启了“限时特卖”。

在近年存款利率从最高“4字头”普遍腰斩至“1字头”后，近期，市场上重现利率达2％的定期存款和大额存单。这波限时返场的高息存款，区域性限制也更加明显。不少用户在认购时被拦截：“由于您暂不符合本地客户最新判断标准，根据有关规定暂时不能购买该产品。”有用户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手机银行上看不到高一档利率的产品，“跨城到线下网点才买到”。

有民营银行人士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此“最新判断标准”是今年6月前后一轮窗口指导明确的，要满足常住地、手机号归属等“五选三”在本地才可以通过，异地存量业务要在2027年底前结清。

近期“14家（民营）银行叫停异地存款”进一步引发关注。除拥有全国性展业牌照的微众银行、网商银行、新网银行、亿联银行外，已有14家民营银行明确叫停或限制新增个人异地存款相关业务。例如，从10月15日起，天津金城银行逐步暂停向非天津客户新增销售个人存款产品；9月2日，无锡锡商银行发布公告称，根据监管要求，该行个人存款业务将仅面向江苏省内本地客户开放。

在异地存款通道进一步收紧前，伴随近年利率下降、存款搬家等，中小银行负债已普遍收缩，有城商行人士称该行零售规模“塌方式”下滑，限时高息揽储也是揽储焦虑的反映。在两端夹击下，不少中小银行转向发力中间业务和对公，还有银行员工为拉对公业务，“恨不得住在（政府）相关部门”获取一手信息。

AI插画/adan

“手机App上看不到，

去网点才有”

33岁、定居北京的张悦，是一位资深的“存款特种兵”，风险偏好不高，近年阶段性买过少量黄金、债基，也关注过储蓄型保险，但更多的资金还是放定期，因此长期关注全国各地银行存款利率。

10月中旬，她刚刚到廊坊一家地方银行存下一笔资金，五年期定存年利率为1.95％。“这个产品在手机银行上看不到，去网点才有。我下午坐高铁去，当晚就回来了。”据她计算，1.95％这个利率档，比她同期在北京咨询到的五年期1.6％—1.85％大额存单至少高0.1个百分点，存50万元，一年至少多500元利息，五年多2500元。如果与大行主流的五年期大额存单1.6％年利率相比，一年就多1750元利息，五年多8750元。

她关注到，南方一些地方银行近期存款利率更高，“但最近没有去当地旅游的计划，而且现在利率再高，也比不上前几年随便3％、4％的水平了，专门飞一趟不划算，不如去廊坊，单程高铁票几十元，当天就能往返了”。

综合各银行App信息，在长期限存款产品陆续回归后，沉寂一年多的“2字头”定存、大额存单近几个月也重现市场。无锡锡商银行手机银行App显示，该行三年期定存年化利率为2％，50元起存、最多持有20万元；武汉众邦银行推出的三年期、五年期大额存单年化利率分别为2％、2.05％，20万元起存；福建华通银行也重新推出五年期定存产品，年化利率达2.1％。

如果和2022年前后3％+甚至4％+的利率相比，现在的存款利率已算“腰斩”，但依然被疯抢。多位银行员工称，低利率环境叠加理财和基金阶段性波动大，保本保息的存款因确定性收益受到欢迎，尤其大额存单这样相对长期限高利率的产品，基本上线就被抢光。

这波“逆势”加息因何而起，是否预示未来存款利率抬头？

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研究员娄飞鹏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多家中小银行集中上架大额存单，一是面对存款集中到期；二是大行重启五年期大额存单分流存款，中小银行为守住本地存款“基本盘”，发行大额存单并通过相对较高的利率吸引资金；三是《大额存单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下调起售门槛、放宽转让等，为银行发展大额存单提供良好的政策环境。

“这属于被动的存款保卫战，而非新一轮高息揽储潮。预计是短期现象，局部加息不会演变为全行业价格竞争，也不代表存款利率整体抬头。”娄飞鹏说。

财经评论员薛洪言也认为，中小银行大额存单高利率是阶段性、区域性的防御动作，多设有额度和购买门槛，不宜视为全行业价格战重启，更不预示存款利率趋势性抬头。

他预计，按存款到期节奏，2026年已是集中到期尾声；到2027年“开门红”后，在息差压力下，长期存单发行需求将明显降温，高利率大概率维持数月到一年。净息差仍处低位，高成本负债侵蚀利润，加之高息揽储红线约束，局部加息难成趋势反转，整体存款利率仍将低位运行。

异地存款“腰斩”

和这轮高息产品“限时返场”同时出现的，还有跨区域认购上更明显的限制。此前，在手机银行上实名认证、挑选一款利率尚可的定存产品，只需几分钟就能完成的异地存款，如今在不少民营银行的App上不再畅行。

“由于您暂不符合本地客户最新判断标准，根据有关规定暂时不能购买该产品。您可尝试其他产品，或补充更多信息。”一位异地储户近日试图通过锡商银行App存入三年期定存时，页面跳转出这条提示。还有如张悦一样，在手机银行上看不到高一档利率的产品，经银行指引，跨城到线下网点才认购成功。

综合记者实测与公开信息，已有14家民营银行明确叫停或限制个人“异地存款”相关业务，限制方式主要有几种。一种是在线上开户阶段就进行拦截。例如福建华通银行、江西裕民银行等，会对异地用户直接提示无法开立Ⅱ类账户，从源头切断异地存款通道。另一种是购买存款产品时触发属地校验。例如无锡锡商银行等，允许异地用户完成注册或开立账户，但在购买存款产品的环节弹出限制提示，导致无法存入。

如何判定是否为异地客户？据多家银行公告与一线员工介绍，线上开户或购买存款时，需在身份证地址、常住地、主要业务经营地、手机号码归属地、设备定位这5项中，至少满足3项指向银行经营所在省份，系统才会放行。而线下赴银行网点开立Ⅰ类实体账户，通常不受地域约束，可正常办理存款。

“‘5选3’这个条件是今年6月监管窗口指导时明确的。”一位民营银行人士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异地揽储的政策前几年就已出台，但一直没有完全落地，这次细化了条件，并要求2027年底清零异地存量。

“相关政策”是指2021年央行与原银保监会联合印发的《关于规范商业银行通过互联网开展个人存款业务有关事项的通知》，明确要求地方性法人商业银行（包括民营银行、城农商行等）的互联网存款业务必须立足于服务已设立机构所在区域的客户。同期，央行将地方法人银行吸收异地存款纳入宏观审慎评估（MPA），禁止通过各种渠道开办异地存款，存量存款自然到期结清。

“近期再度引发关注，可能是‘930政策’（《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实施，对金融产品网络营销进一步规范。目前全国19家民营银行中，仅浙江网商银行、深圳微众银行、四川新网银行和吉林亿联银行这4家具有全国展业资质。不具备全国展业资质的民营银行，此前不少依赖互联网拓展异地业务。‘930政策’实施前，有几家民营银行集中发布了公告明确不能异地揽储。”一位受访银行人士分析称。

据前述民营银行人士介绍，近年该行存量异地存款已有序结清。“早前最高占比超90％，现在只有不到一半了，而且是有规划、按季度去结清。目前来看，异地存款叫停及2027年底清零对我们来说是可控的，不排除有的地方会适时延长，以防出现流动性危机。”该民营银行人士进一步称，但异地清零不可避免地带来阵痛，该行资产规模明显收缩，目前存贷款总规模降至200亿元上下。

不仅是民营银行，一家港股上市城商行的零售业务部人士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各地监管尺度不同，例如该行在北京市有线下网点，可以全域揽储；但在有的省份仅部分地市有网点，就不被允许全省范围揽储。“贷款业务更严格，加上信贷需求不足，这两年规模收缩得厉害，我们的零售整体可以说‘塌方式’下跌。”

从全国线上拉回本地

伴随近年存款几轮降息及“存款搬家”潮，中小银行负债收缩已非孤例。今年上半年有月度官方数据显示，市场已出现“中小行定期存款少增千亿，而大行保持同比多增”的局面。

在贷款端，中小银行同样受到挤压。“大行资金成本低，更能给出低利率贷款。比如科技贷款利率能低到2％左右，但对我们来说就很难。虽然贷款能一定程度上分层定价，但我们存款利率都给到快2％了，几乎没有利差可赚。”前述城商行零售部人士称，所以该行高利率存款多是冲时点时才推出，“时点过了就走，节约成本”。

一家重点做普惠金融业务的农商行，其高管此前也在与记者交流中提到，近年国有大行普惠金融服务下沉，叠加数字技术发展，对农商行影响很大。“一是过度授信，增大风险；二是过度竞争，利差收窄，利润下滑，抗风险能力减弱；三是需求饱和，投放受阻，发展困难。”

随着存贷利差变薄和规模收缩，一些中小银行转向轻资本的中间业务，尤其向代销保险、基金、理财等财富管理产品来“创收”。公开信息显示，多家银行在半年报中明确把财富管理作为核心战略，搭建覆盖现金管理、固收、权益、保险保障的全品类产品矩阵。这一布局已体现到收入上，例如今年上半年，桂林银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同比大涨290.16％，宁波银行增长53.9％。

发力对公业务也是当下许多银行的选择。“我们恨不得住在（政府）相关部门，以获取一手消息。比如本地哪些项目要发债了，我们可以主动做材料，争做监管银行。有的项目资金动辄就是亿级，通常几家银行会一起扑上去。”一位股份制银行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银行向来重视大项目，“现在更迫切”。

从监管引导与行业实践看，中小银行最现实的生存策略还是深耕本地。

“异地叫停与本地加息并行，二者指向同一件事，即银行只能把竞争力重建在本地市场。更确切地说，区域银行经营重心正从全国线上拉回本地，这是监管倒逼下的模式切换，而非临时应急。本地根基较薄、过去依赖全国高息揽储的银行，补本地短板的压力明显更大。”薛洪言表示。

据前述农商行高管介绍，大行下沉也倒逼该行加强精细化管理，在增收节支上发力，同时在高效高质上发力、在科技赋能上发力。

他同时表示，地方银行仍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包括地方银行深耕地方，与广大百姓情感连接、信任连接基础牢；对乡风民俗理解深，对农村产业经济了解深。对于下一步如何更好地服务地方经济，他说，将继续做实普惠金融、做好支农支小支微，当好“金融村官”。

另一位一线城市农商行人士称，该行自成立起就深入社区网格，在该市每个街道都有网点，数量仅次于一家大行。在人员招聘上，有不少员工是毕业后回到家门口农商行工作，了解地方特色和人情，客户认可度更高。业务方面，该行早年就深耕养老金代发，“当时有大行可能觉得业务体量小，没有接。现在随着养老金融兴起，我们的养老金融规模是本市农村区域第一。除了老年群体，也逐步聚焦未老人群”。

“我觉得重要的是聚焦服务后的业务转化，不只要给到资产价值，还要给到情绪价值。”他强调。例如该行服务的许多科创企业都处于特别早期的初创阶段，贷款额度多仅在数十万元，“随着发展到中后期，可能需要投贷联动等更复杂的业务支持，这不是我们行的优势，会主动‘放走’。但不少客户黏性强，还会留下”。

（文中张悦为化名）

发于总第1258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中小银行的“存款保卫战”

作者：程维妙

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