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方那条命,刘铮亮是分两次去够的。第一次是在走廊上,脖子还在渗血,人已经蹲下去给刚捅了自己一刀的逃犯做开颅。子弹取出来了,他顺手在杜方脑子里摸出一颗瘤,压迫颞叶,可能把整起挟持案的定性翻过来。他让警方重新鉴定,杜方的妻子哭着说丈夫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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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上台,名义上主刀的是市一院团队,原定那位“做饭伤了手”,刀又落回他手里。术中恶性脑肿胀,引流静脉闭塞,供血动脉没阻断,他一根一根找出来、离断,把人从台上硬拽回来。可杜方没活过那通电话。术后严重心梗,短暂苏醒,跟前妻和孩子告了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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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段时间,另一条命丢得更安静。一个十五六岁的职专女生被改锥扎伤送进急诊,陈俊南接的诊。胳膊腿都查了,没大事。内衣遮住的那一块,他没坚持让脱,理由是“大老爷们掰小姑娘大腿,说不过去”。留观室一放,忙起来就忘了。等派出所的人找过来,心跳早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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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剖出来,全身就那一处伤,改锥斜着扎进去,腹主动脉破了。一块布遮住的,是一条命。医院赔了八十万,龙冬冬罚他五万,分三年从工资里扣。陈俊南把五万一次性拍在桌上,办了离职,说“我想清楚了”。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不赖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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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门本来就悬着。人口外流,入不敷出,靠财政兜底才发得出工资,裁撤名单上早就有它的名字。束然这件事,让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裁撤从“讨论中”变成了“板上钉钉”。龙冬冬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只说了一句: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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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底色。杜方没救回来,束然没救回来,小西门暂时关了门。就在这段停摆的日子里,兄弟两个人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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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铮光的走,表面上是赌气,底下是吃醋。他喜欢宫雪,喜欢得很直,眼神藏不住。宫雪失明,十岁那年烟花事故之后就没再看见过东西。刘铮光说以后每天来接她,被她温温和和地拒了。她说自己早就决定不等别人来接,要自己走到想去的地方。这话听着是独立,落在刘铮光耳朵里就是一道软钉子。然后他看见贾鑫被宫雪叫进休息室,读《射雕英雄传》给她听。贾鑫是他兄弟,宫雪是他喜欢的人,两个人关在一间屋子里,一个念,一个听。刘铮光站在外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那股劲儿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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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他推上火车的是吴总那句话。刘铮光得知贾鑫要还宫雪很多钱,第一反应是宫雪不该随随便便借钱给别人。吴总把底掀了:宫雪攒的每一分钱,都是在攒一个“也许有一天能看见”的可能。她不是见钱眼开,她是见钱眼才能开。这句话落进刘铮光心里,比什么情话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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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天就决定去北京。艾辰反对,说他根本没想清楚。刘铮亮却选择支持,甚至提出卖掉母亲留下的房子给他当启动资金,反倒把弟弟吓到了。临走前他把钱塞给宫雪,祝她早日找到心上人。贾鑫送他到高铁站,猜出他去北京也是为了挣钱给宫雪治眼睛,他嘴硬否认,情绪却藏不住。艾辰在送走人之后说了一句:她们这一波人生在东北,就是为了离开这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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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宫雪找上贾鑫,到底是为了什么,刘铮光到走都不知道全部。贾鑫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来读小说的。他母亲老段常年患病,医药费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一直在等一个翻身的机会,而返乡的刘家兄弟就是那个机会。他守在刘铮光身边吹风,攥着李忠玲失踪前打听过“冰窟窿”的独家线索,把自己打造成唯一能帮刘家寻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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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雪和贾鑫走近,有她自己的算盘,也有她自己的怕。她见过太多冲着她的脸来的男人,一个盲女要分辨谁是真心、谁是趁虚而入,靠的不是眼睛,是耳朵和日子。贾鑫在她身边进进出出,刘铮光在外面看着,急了,恼了,把工资掏出来替贾鑫还钱,然后被一句“她需要钱治眼睛”直接推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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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铮光不知道的是,他走了之后,宫雪心里那个人并没有换成贾鑫。他用“离开”去证明自己能挣钱、能给她一个“也许有一天”,可宫雪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跑到北京去攒手术费的刘铮光。她拒绝他每天来接,不是不喜欢他,是她太清楚自己这副样子会拖住一个人多久。她把他推走的方式,是让他看见贾鑫在屋里给她念书,是让他听见“见钱眼开”那四个字。刘铮光把这理解成“她选了贾鑫”,把行李一收,走了。他走的时候带着的是一个误会,而这个误会,是宫雪用最不伤他自尊的方式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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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刘铮光往北去的同一段时间,刘铮亮在抚城一点一点把恐雪症泡软了。他的怕不是矫情。八岁那年他看着父亲钻进冰窟窿再没上来,从那以后东北一落雪,他的手就会抖。在深圳躲了二十多年,躲的不是雪,是那个下午。回到小西门之后,真正把那层壳焐开的不是某一个瞬间,是差不多一年里一堆人、一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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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辰是分量最重的那一个,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她从不把他的病当成一件需要被矫正的东西。她在卫生院扎针发药、调度救护车,晚上回白纸花店守夜,一头治活人,一头送逝者。她跟他说,你负责治病救人,我负责让那些治不好的人有尊严地离开,咱俩尽力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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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落进一个老觉得自己“人死在我手里”的人心里,比什么安慰都沉。她追他被推开,第二天该送饭送饭,该出现出现。这种“不撤走”本身,就是在一次次反驳他那个“关系一旦靠近就会失去”的念头。龙冬冬用一张月薪三千、违约金高得吓人的合同把他摁住,母亲李忠玲用“消失”把他钉在抚城,刘铮光用一顿翻旧账的饭把兄弟之间那些各自躲屋里哭的往事认了回来。这些人和事一层一层叠上去,雪再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没那么抖了。恐雪症好了,不是雪化了,是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不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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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两个,一个在雪里学会了留下,一个在雪还没化的时候跑了。刘铮光到北京的时候,抚城刚下完今冬头一场雪。他站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票是自己订的,这个连火车票都不会买的人,第一次自己出了远门。他以为自己是去挣一个能配得上宫雪的未来,以为宫雪选了贾鑫,以为自己输在“不够有钱”。他不知道宫雪把他推走,恰恰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不想成为那个让他停在抚城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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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离开去证明爱,她用让他离开去完成一种更笨拙的爱。两列火车错过去的时候,谁都没有回头。刘铮亮在抚城的雪里把手稳住了,刘铮光在北京的雪里,把一个人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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