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石山谣(九)
一出门,磊石山就屹立在那里。你看着,它似乎也在凝望你……
风刻雨蚀,这座山灰黑色的岩体突兀高耸,形态各异。盛夏时节,石洼里仍蓄着一汪清水;有些薄薄的崖壁,稍一用劲就能掰下碎片,处处显出时间沉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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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叮当。铁锤一锤一锤砸在钢钎上,钎尖凿向岩石,石屑迸飞,偶尔溅出火星。打炮眼的人时不时停下,往钎尖淋点水降温,响声再起。风声、鸟鸣、凿石声混在一起,总以为这就是大山固有的节奏。直到有一天,主峰南侧那座小山头不见了,只留下深坑和一大堆白色石渣。石灰窑的烟火早已消散,雨后泥沙中,野草慢慢冒了出来。我站在登山小路旁,真切感到一种更为强悍的人的力量。
在山间的小路坡下,看到石缝与泥沙间长满野草杂枝,一蓬箬竹长得茂盛。山风轻摇宽大的箬竹叶,带着清雅的竹香。忽然想到,这是好东西。我一边挑拣宽大的叶片采摘,一边琢磨:过几天再来,又能长出新的嫩叶。采回的叶片洗净处理好,用来包粽子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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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磷肥厂宿舍区的人家包粽子,碱放得少。我家一般做两种:纯糯米的,或是拌上绿豆的。临近端午,各栋房前的土坪里,总能看见二三人坐在一起包粽子。会包粽子的邻居也过来搭把手,小朋友围在一旁,早早惦记起出锅的粽香。原本要忙两三个钟头的活,人多手快,不多时就能包好几十上百个。煮熟后蘸白糖最好;大多时候,我们蘸红糖或是古巴糖,那味道让人久久回味。
而古港一带乡下人家包粽子,碱放得偏多,煮出来通体金黄,别有一番风味,关键是防馊,能放上十来天不变味。三四十个粽子,常会送到这家放一两天,又转送到另外的亲戚家。节日前后,上学路上的田埂与山边,总能遇见走人家的,提着小竹篮,里面装粽子,草纸包着六枚或是九枚鸡蛋,上面贴一张红纸条,讲究些还放上花生、自家做的炒米等。端午的香气,就这样顺着田埂漫遍乡野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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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的日子,伙伴们就盼着下一个传统佳节中秋。
“又有枞菌捡了,到山里去不?”有个小伙伴提议。
“要得。”
秋天的原野,山弯里稻谷金黄,田坎边树林里,绿、浅灰、淡红的树叶交织错落,如画一般。我走在磊石山南边的小路上,只见缓缓的山坡边,一大片棉地白花花的。我仔细看着棉朵,想着织衣织布是从这里启程的。那时候布票十分紧俏,家里把布票夹在本子里,或是收在小铁盒中。每到春节前,家里大人会去供销社扯些蓝卡其等布,再请裁缝上门做衣服。皮尺在身上左量右量,过年穿上新衣,大人小孩都满心欢喜。呢子、灯芯绒在我眼里属于高级布料,平日里很少能碰到。我们这栋平房里,王普丰叔叔家有件贵重的大件,一台上海产的蝴蝶牌缝纫机。左邻右舍和朋友,谁家衣裤破了需要缝补,拿过去,王普丰叔叔和杨姨都会热心帮忙,穿针引线,脚往下一踩,转盘滚动,“哒哒哒”声在屋里响起来,细密匀整的针脚跳动,不多一会儿,破损的衣裤就缝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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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台缝纫机的主人王普丰叔叔,经历也不寻常。他毕业于醴陵市一中,1956年入伍,曾在原太原航空学校学习,成为一名空军军械师。1958年福建沿海反击敌机的空战中,他负责维护空军战斗英雄杜凤瑞所在部队的军械装备,因工作突出,荣立个人二等功与集体三等功。1959年,他还到北京天安门广场参加了国庆十周年阅兵。转业后,被分配在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工作;作为家中独子,为照料体弱多病的老母亲,几年后,只好请调回家乡。听杨清兰阿姨说:“那台缝纫机是他们婚后不久和乡下亲戚一起养了猪,攒点钱买的二手货,划得来,蛮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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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女儿王永珍还讲过一件事:那时王普丰叔叔具体负责厂里的扩建,急需调进一批木材,经反复核算,走水路成本更低。他跟随木排从大围山、张坊顺水而下,途中遇到一个水坝,过排时,因坝陡水急,顷刻间就把排上的人冲翻到了河里!排打散了,王普丰叔叔艰难地从水中冒出来,河面木材横七竖八,一根木头顺着浪,还撞中了他的腰。他顾不上疼痛,在河水中和扎排师傅打捞木材,重新扎排,迎风踏浪才运回厂区。
“快点收东西,刮东南风哒!”有人在坪里一声吆喝。各家各户有人跑出来,收衣服,端竹簸箕,簸箕上晒的是盐苦瓜、豆角、南瓜干、紫苏等。有人不在家,大伙帮忙把东西放到屋檐下,避开烟尘。我们这边宿舍平房坐北朝南,南风一吹,厂里四五个大烟囱的粉尘就夹带过来,时大时小,附近生产队农家的柿子树、枣树产量都受影响。听说厂里添了除尘设备,效果并不明显。那粉尘若落在身上,痒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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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喜欢做“盐旱茶”,在厂里小有名气,对风向格外留心,一刮南风,就得抢收晒物。我家做的品类多,酸刀豆、萝卜、酸青菜、紫苏杨梅、梅子、浸酸辣椒,泡菜坛子有五六个。那时厂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晒干椒和盐辣椒,到古港街买辣椒,四五分钱一斤,有时三分钱一斤也能买到,农村人家赚点钱,太不容易了!
到了酸枣熟的时节,我都学会了怎么加工。先把酸枣洗净蒸熟,趁热一挤,让果皮和果肉分离,放进木盆里用擀面杖搅拌。很神奇,果核与果肉很快就鲜明地分开了;丢掉果核,撒点盐、甘草粉,放点糖、紫苏,再拌匀,一晒,酸枣片就出来了!枣皮也拌糖和盐,撒点芝麻,那滋味,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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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对不少人而言,是一处流动的地方。朝夕相处的熟人,聚散无常。当初和大伙一道,披星戴月,艰辛创业,荒山野岭间建起了新厂房、“先治坡,后治窝”的一些前辈,陆续调往别处。
曾住在我们这栋平房的党委书记宋福会伯伯他们,在这里经风雨、踏泥泞,走过刻骨铭心的动荡岁月。那些忧与乐都留在心底,成了大人和孩子们一段同甘共苦的难忘记忆。
八月的阳光晒得燥热,我提着瓶子到供销社去打酱油。刚出门,就看到前坪梁彪伯伯在锄草,他是刚调来不久的厂党委书记。我在外溜达了一个多小时返家,只见梁伯伯穿着西装短裤和背心,戴着草帽,肩上挂着一条毛巾,时不时擦汗。“咯扎梁伯伯,真吃得苦,还在做事。”我对家里人说。“是的,舍得做,莫去打扰。”家里大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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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和他大儿子梁培雄一起走路到三中读书,途中听他零零碎碎讲起家里的事,才慢慢了解到:他们家是从酃县调到厂里的,老家在山西省介休县。梁伯伯1939年参加革命工作,同年入党,经历了抗战和解放战争的艰苦历程;1949年随大军南下,编在工作团三大队六中队,8月到达茶陵县,后来又到湘潭地区工作,1961年任酃县县委第一副书记,1962年参加了著名的中央七千人大会。他讲得平淡,我听得半懂,只记住了“七千人”三个字,觉得那得是多大的场面。我爸也说过:“那个大会,很多县委书记都参加了。”心里便想,梁伯伯真了不起,是老革命。我们厂南下的干部有好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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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后,查资料得知,那年月,大批来自东北和山西、河北、山东、河南的优秀儿女,听从党的召唤,告别家乡父老乡亲,远离故土,仅到湖南的就有近一万五千人,他们为当地的和平稳定、干部培养、经济恢复和发展,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赢得了人们的尊重与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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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只看见草帽下挥锄的身影,如今才读懂这份厚重。多少南下的异乡人扎根湖湘,把热血与年华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旷野的风吹来,磊石山也记着。
作者:王 维
编辑:湘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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